第81章 有血了
銀灰色的短髮挑染了幾縷冰藍,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很亮,像兩顆被洗過的玻璃珠子。雪豹耳豎得直直的,耳內的白色絨毛在陽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像新雪。
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尾尖翹起來,晃得很慢,像一個很慢很慢的鐘擺。
他們站在一個花圃前面。
花圃不大,十幾個平方,用竹籬笆圍著。
籬笆上爬著牽牛花,紫色的,粉色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個個小喇叭。
花圃裡面種著各種花,月季,茉莉,梔子,還有一片藍雪花。
藍雪花在最裡面,種在一個破舊的陶盆里,陶盆的邊緣缺了一塊,露出底下灰色的陶土。
花已經開了,淡藍色的,一簇一簇的,花瓣很小,但很多,擠在一起,像一團一團的藍色的雲。
「就是這盆。」祁晏深說。
凌曜蹲下來,湊近那盆藍雪花。他的鼻尖幾乎碰到了花瓣,聞了聞。
「沒味道。」他說。
「藍雪花沒什麼味道。」
「那你為什麼喜歡?」
祁晏深想了想。
他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盆花,看著那些淡藍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的花瓣。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群在竊竊私語的小人。
「因為我媽喜歡。」祁晏深說。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祁晏深。
祁晏深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那盆花。銀白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虎耳低低壓著,虎尾垂著,一動不動。
「你媽喜歡藍雪花?」凌曜問。
「嗯。她以前在院子裡種了一大片。我小時候,夏天的時候,她會剪幾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凌曜站起來,站在祁晏深旁邊,肩膀靠著他的手臂。他的雪豹尾搭在祁晏深的虎尾上,輕輕地,像搭一條圍巾。
「你媽現在呢?」凌曜問。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盆藍雪花,看了很久。風從花圃外面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銀白色的髮絲在風裡飄著,像一面很小的旗。
「她不在了。」祁晏深說。
凌曜的手伸過去,握住了祁晏深的手。手指很長,指尖有繭,握得很緊,緊到祁晏深的手指被握得發白。
「那以後我幫你種。」凌曜說。「夏天幫你剪,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祁晏深低下頭,看著凌曜握著他的那隻手。凌曜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很圓。他的拇指在祁晏深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輕輕的,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會種花嗎?」祁晏深問。
「不會。」
「那你種什麼?」
「我學。你教我。」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眸里有一點點光,很淡,很輕,像一盞離得很遠很遠的燈。
「行。」祁晏深說。
凌曜笑了。
虎牙露出來,尖尖的,亮亮的。他的尾巴在身後晃得很快,快得像一隻看見了魚的貓。
畫面晃了一下。
祁晏深想抓住那條晃動的尾巴,但他的手穿過去了。
抓不住,碰不到。
畫面越來越遠,凌曜的臉越來越小,那條晃動的尾巴越來越模糊。他聽見凌曜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水裡,又像是在冰下面。
「祁醫生——」
「祁醫生——」
「你什麼時候教我種花?」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有人在把音量一點一點地調低。
他想回答,但他的嘴張不開。嘴唇像是被縫住了,一針一針的線從嘴角穿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縫得很密。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凌曜。
一遍。兩遍。三遍。
下午三點,凌曜接到了顧清辭的電話。
「凌曜,」顧清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很急,比她平時說話急得多,每個字之間都像是沒有停頓,「我同學從血液中心查到了。稀有血型庫里有一個志願者,RH陰性O型,就在本市。叫程嘉樹,二十四歲,男,大學生。他在去年獻血的時候登記過。」
凌曜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右腿膝蓋彎了一下,疼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坐下去。他站在那裡,右手扶著桌子,左手舉著手機。
「電話給我。」凌曜說。
「你先別急,」顧清辭說,「我讓我同學先聯繫他。確認他還在本市、身體狀況允許獻血、願意獻血。如果都確認了,你再出面。」
「顧姐,電話給我。我自己跟他說。」
顧清辭沉默了兩秒。「你確定?」
「確定。」
顧清辭又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說:「我讓他給你打電話。你手機保持暢通。」
「好。」
電話掛了。
凌曜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站在那裡,看著屏幕。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快,像一個人的心跳。
陳序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什麼人?」
「程嘉樹。二十四歲。大學生。稀有血型庫登記的志願者,RH陰性O型。」
陳序的手從褲兜里拿出來,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掌心有汗。
他把手插回褲兜里。
手機震了。一個不認識的號碼。
凌曜接了。
「你好,請問是凌曜嗎?」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聲音有點緊,像是在緊張。但他的吐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
「我是凌曜。」
「我叫程嘉樹。血液中心的馬主任給我打了電話,說您這邊需要RH陰性O型的血。我去年獻過血,在稀有血型庫里登了記。」
凌曜的手攥緊了手機。「你在哪個區?」
「江陽區。在師大上學,大四。」
凌曜的左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師大離你那邊不遠,開車二十分鐘。」陳序在旁邊說。
「程嘉樹,」凌曜說,「我需要你的血。不是現在,是越快越好。我的……我的朋友在醫院,ICU,感染性休克。他是RH陰性O型,血庫里沒有血。他撐不了兩天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好。」程嘉樹說。
一個字,很輕,但很穩。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風來了它彎一下,風過了它直起來。
「你在哪個醫院?」程嘉樹問。
「城北仁康。」
「我現在過去。但我要先做檢查吧?獻血之前要查血、查傳染病,對吧?」
「對。我已經跟醫院說好了,你到了直接找郭維鈞醫生。他會在門口等你。」
「好。我現在出發。」
「等一下。」凌曜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謝謝你。」
程嘉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風吹了一下樹葉。
「不用謝。我登記的時候就想好了,有人需要,我就來。」
電話掛了。
凌曜把手機放在桌上,手還在抖。
陳序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凌曜。」陳序叫他。
凌曜抬起頭,看著陳序。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沒掉下來。
「有血了。」凌曜說。
陳序點了點頭。「有血了。」
凌曜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抖,停不下來。
凌曜拿起手機,撥了顧清辭的號。「顧姐,程嘉樹聯繫我了。他在路上了。」
「好。」顧清辭說,「馬東升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血站的檢測報告今天就能出,不用等。」
「謝謝你,顧姐。」
「別謝我。把歌錄好就行。」
顧清辭掛了電話。
凌曜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很藍,有雲,白色的,一大團一大團的。他看著那些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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