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不記得了
「請假了。」
凌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是水汪汪的,但已經不是發燒的那個水汪汪了,是另一種水汪汪,亮亮的,透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化了。
「祁醫生。」他說。
「嗯。」
「你人真好。」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的虎耳豎著,在黑暗中微微轉動,捕捉著凌曜呼吸的聲音。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面輕輕晃了一下,尾尖碰到了凌曜的小腿。凌曜的小腿在被子裡動了一下,縮了一下,又伸回來了。
凌曜笑了。
虎牙露出來,在黑暗中白白的,亮亮的。
畫面開始晃動。
祁晏深想抓住它,想讓它停下來,想再看一眼凌曜的笑。
但那笑像水裡的倒影,手一伸進去就散了。
畫面碎了,散了,沉下去了。
他的意識開始往更深的地方沉。他分不清哪個是上哪個是下了。他只知道自己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兩個字,沒有聲音。
郭維鈞在ICU門口站了很久,等著祁季恩來。
祁季恩每周來兩次,周一和周四,上午十點。
來的時候永遠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的紐扣也是扣著的。
他的虎耳乖巧地耷拉著,臉上沒有表情,手裡拿著那個暗紅色封皮的小本子。他站在ICU門口,不進來,隔著那扇玻璃窗看一會兒。
看多久不一定。
有時候看三分鐘,有時候看五分鐘,最長的一次看了七分鐘。看完之後他在本子上寫幾個字,然後轉身走了。
右腳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從來不問護士任何問題,也從來不和醫生說話。他只是在那個暗紅色封皮的本子上寫字,寫完了就走。
今天他來了。
十點整。
白襯衫,暗紅色本子,耷拉著的虎耳。他站在ICU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裡看。
郭維鈞從護士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祁先生,」郭維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您弟弟的血型是RH陰性O型。稀有血型。血庫里沒有血。您知道您的血型嗎?」
祁季恩的目光沒有從玻璃窗上移開。
他看著裡面躺在床上的那個人,看著那個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罩著呼吸機、臉色灰白得像一張紙的人。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郭維鈞等了三秒。「您知道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如果您也是RH陰性,能不能抽一點血?不用多,四百毫升就夠了。四百毫升,他就有救了。」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很輕微。
他的右手拿著那個本子,左手插在褲兜里。他的手指在褲兜里動了幾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攥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祁季恩說。聲音很輕,很平,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在念一段文字。
郭維鈞看著他。「您不知道您的血型?」
「不知道。」
「您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住過院。您輸血的時候查過血型。您的病歷上應該有記錄。」
祁季恩轉過頭,看著郭維鈞。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祁弘毅的很像,但比祁弘毅的更暗,像兩口沒有光的井。
「您查過我的病歷?」祁季恩問。
郭維鈞的嘴唇動了一下。「我是您弟弟的主治醫生,我有權調閱家屬的相關醫療信息。」
祁季恩看著他,看了三秒。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玻璃窗裡面的那個人。
「我的血型,不記得了。」祁季恩說。
郭維鈞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祁先生,您弟弟在ICU里躺著,沒有血他就會死。您能幫他。」
祁季恩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很緊,緊到嘴唇的顏色都變了,從粉色變成了白色。
他看著玻璃窗裡面的那個人,看了很久。
「他死不了。」祁季恩說。聲音很輕,輕到郭維鈞差點沒聽見。
然後他轉身走了。
右腳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量著步子走。
白襯衫在走廊的日光燈下白得晃眼。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個黑色的、很瘦很高的鬼。
郭維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從口袋裡把手拿出來,手指在輕輕發抖。
氣自己問不出來,氣祁季恩不說,氣血庫里沒有血,氣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走回ICU。
周小棉正在給祁晏深換藥,她把紗布從膝蓋上揭下來,紗布粘在傷口上,她揭得很慢,怕扯疼他。
但祁晏深沒有反應,他的瞳孔還是散的,對光沒有反應。
疼不疼已經分不清了。也許疼,但他感覺不到了。也許不疼,但他的身體在抖。
郭維鈞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
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壓八十五/五十,血氧百分之八十九。
都在往下掉,都在往壞的方向走,沒有一樣是好的。
「周護士。」郭維鈞說。
「嗯。」
「給梁瑜瑾再打個電話。告訴他,病人情況持續惡化。有血的話,儘快。沒有血的話,也儘快。」
周小棉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貼紗布,膠布剛撕開一條邊,還沒貼上去。她看著郭維鈞,郭維鈞沒有看她。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看著那些綠色的、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掉的數字。
「好。」周小棉說。
她把紗布貼好,膠布按緊。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她走到護士站,拿起座機,撥了梁瑜瑾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梁醫生,我是周小棉。郭醫生說,病人情況持續惡化。有血的話,儘快。沒有血的話,也儘快。」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我知道了。」梁瑜瑾說。聲音比上次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掛了電話。
祁晏深的意識又沉下去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移動,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時間到另一個時間。像在看一部很快很快的電影,畫面切來切去,切得他頭暈。
畫面停了。
他看見了凌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