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回憶:發燒
「找血。」
「找誰?」
「祁季恩。」
陳序的手抓緊了他的手臂。「你不知道他在哪兒。你去了也找不到。你去了只會被打。你上次被打的事忘了?」
凌曜轉過頭看著他。
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怕,沒有猶豫。
眼睛裡只有一種光,很亮,很燙,像有人在那雙眼睛裡面點了一盞不會滅的燈。
「他死了怎麼辦?」凌曜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挖出來的。
陳序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序,他死了怎麼辦?」凌曜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抖了,不是怕,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裡往外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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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的手從他的手臂上滑下來,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動了幾下,像是在彈鋼琴,又像是在打算盤。
「我去找方律師,」陳序說,「讓他查祁季恩在哪兒。查到了,我帶人去。你別一個人去。你一個人去,他們還是打你一頓。你挨了打,血也沒找到。他還在ICU里躺著。」
凌曜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燈是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他臉色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他轉過身,走回錄音棚。
他的右腿走快了還是疼,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沒有猶豫,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地方。
他走進錄音棚,拿起話筒,戴上耳機。他站在話筒前面,嘴唇貼著話筒,閉上眼睛。
伴奏從耳機里傳進來,鋼琴的,一下一下的。
他開口唱了。
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他的聲音沒有抖,他的氣息沒有亂。
顧清辭站在調音台後面,看著他。
陳序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唱著,眼睛閉著。
……
祁晏深的意識沉下去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畫面。
凌耀銀灰色的短髮亂糟糟的,像一隻剛從窩裡被掏出來的小鳥。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
臉紅紅的,像一顆熟透了的蘋果。
祁晏深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支溫度計。
他甩了甩溫度計,水銀柱往下滑了一點。他捏著凌曜的下巴,把溫度計塞進他嘴裡。
「含住。」他說。
凌曜含住了。
他的眼睛半睜著,冰藍色的,因為發燒變得水汪汪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
他的豹耳耷拉著,一隻朝左一隻朝右,像兩片被雨打濕的葉子。他的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搭在床沿上,尾尖輕輕點著空氣。
祁晏深看著手錶,過了三分鐘,把溫度計抽出來。他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
「三十八度九。」他說。
「那還好。」凌曜說。聲音有點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還好?」祁晏深把溫度計放在床頭柜上,「三十八度九,還好?」
「比你上次三十九度八好。」凌曜說。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發燒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也比平時小,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
祁晏深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把被子從凌曜下巴底下拉下來一點,把他的手臂從被子裡拿出來,摸了摸他的脈搏。
脈搏很快,一百多下,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你什麼時候開始燒的?」祁晏深問。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燒到今天早上,你不給我打電話?」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你昨天做實驗做到很晚。我怕你睡了。」
祁晏深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還搭在凌曜的脈搏上,能感覺到那根細細的血管在皮膚下面跳動著,一下一下,很快,很急。
「凌曜。」他說。
「嗯。」
「你發燒了。我睡沒睡都不重要。你燒到三十八度九,你應該給我打電話。」
凌曜看著他。
眼睛水汪汪的,眨了一下,睫毛上沾了一點水汽。他把手從祁晏深手裡抽回來,縮進被子裡。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你現在知道了。」凌曜說,「你打算怎麼辦?」
祁晏深站起來,走到凌曜的桌前。
桌上亂七八糟的,書、筆記本、筆、耳機、充電器、一個吃了一半的麵包、一盒已經過期了的牛奶。
他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把麵包和牛奶扔進垃圾桶,從抽屜里翻出一盒沒開封的退燒藥,看了看保質期,還沒過。
他倒了杯水,端著水杯和藥片走回床邊。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把藥片從鋁箔板里擠出來。藥片是白色的,小小的,圓圓的。
「起來吃藥。」祁晏深說。
凌曜撐著床坐起來。
被子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他穿著一件舊T恤的上身。T恤是黑色的,領口洗得鬆了,鎖骨露出來。
他伸手接過藥片,放進嘴裡,又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他仰起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藥咽下去了。
「苦。」凌曜說。
「藥本來就是苦的。」
「我說你倒的水。你這水是實驗室里的蒸餾水吧?一點味道都沒有。」
祁晏深看著他。凌曜的嘴角彎著。發燒了,嘴唇乾裂了,但還在彎著。
祁晏深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放在凌曜手心裡。
糖是橙子味的,透明的包裝紙,裡面是一顆橙色的硬糖。
上次去超市的時候買的,買了一大包,放在實驗室的抽屜里。他每次去超市都會買一包,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
凌曜看著那顆糖,又看著祁晏深。他剝開包裝紙,把糖塞進嘴裡。
橙子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甜。
「祁醫生。」凌曜叫他。
「嗯。」
「你留下來。」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兩秒。「我下午還有實驗。」
「你下午請個假。就說你男朋友病了,你要照顧他。」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
「男朋友」三個字從凌曜嘴裡說出來,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又放出來了,像含一顆糖,含化了,咽下去了。
「行。」祁晏深說。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尾巴從被子下面鑽出來,在床單上掃了兩下。
祁晏深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把被角掖在他的下巴下面。
他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手放在凌曜的額頭上。手背貼著額頭,手指搭在他的太陽穴上。
燒還是沒退,額頭燙燙的,像一塊剛出爐的麵包。
凌曜閉著眼睛。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呼吸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祁醫生。」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嗯。」
「你手好涼。」
「是你的額頭太燙了。」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祁晏深的手從額頭上拉下來,貼在臉上。他的臉頰也是燙的,燙得祁晏深的手指微微發暖。
「這樣就不涼了。」凌曜說。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面輕輕晃了一下。尾尖翹起來,碰了碰自己的小腿,又落下去。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色的線。
那條線從窗戶邊上開始,慢慢地往屋裡爬,爬到床邊,爬到凌曜的被子上面。
陽光照在被子上,被子是藍色的,陽光是金色的,藍色和金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暖融融的、讓人想睡覺的顏色。
凌曜的呼吸越來越慢。
他真的睡著了。
手指還攥著祁晏深的手,攥得很緊,像是一個怕走丟的小孩。祁晏深沒有抽走。
他就那麼坐著,手被凌曜攥著,看著窗外的陽光從這條線爬到那條線,從金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灰色。
太陽下山了。
凌曜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是找祁晏深。祁晏深還在。坐在床邊,手還被他攥著。
他的姿勢和下午一模一樣,沒有變過。
「你一直沒走?」凌曜的聲音還有點啞,但燒退了。
「嗯。」
「你下午的實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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