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撐不過三天
周小棉第三次換班的時候,祁晏深的心率掉到了四十以下。
她正在記錄血壓,數字一百一十 /六十,比昨天好一點。
她的筆尖剛在紙上寫完那個「六」字,心電監護突然開始尖叫。
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求救的聲音,一聲長,一聲短,一聲長,一聲短,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按著手電筒的開關。
她抬起頭,看見屏幕上的綠色數字在往下掉。一百一,九十,七十,五十,四十。
那個數字掉得很快,比電梯還快,比她從七樓跑到一樓的電梯還快。
她來不及想,手已經按在了床頭呼叫鈴上。
走廊里傳來跑步的聲音。
郭維鈞衝進來的時候,橡膠底的鞋在地板上吱地滑了一下,他差點摔倒,手撐在門框上,穩住了。
他的白大褂只穿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在身後飄著,領口敞著,裡面是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心電監護,臉色白了一下。
「腎上腺素,」他對身後跟進來的何敏說,「一毫克,靜推。」
何敏已經從急救車上拿了藥,針管在手裡,針帽已經拔了。
她把針管遞給郭維鈞。
郭維鈞接過針管,找准祁晏深脖子上的中心靜脈導管,把藥推了進去。
藥液是無色透明的,在針管里看著像水,但它不是水。
它是用玻璃瓶裝著的、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標籤上寫著「鹽酸腎上腺素注射液」的液體。它進到血管里的時候,會把停了的心臟重新叫醒。
叫不醒就再叫一次,再叫不醒就一直叫。
叫到醒為止,叫到醫生累了,叫到藥沒了,叫到所有人都知道,叫不醒了。
郭維鈞推完藥,把手放在祁晏深的頸動脈上,手指按在那裡,感受著皮膚下面那根細細的、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線一樣在跳動的血管。
他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周小棉不知道他在數什麼,也許是在數秒,也許是在數心跳,也許是在數這個人還能撐多久。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開始往上走了。
四十,五十,七十,九十,一百一。
停在一百一十八。
不是正常的心率,但至少是活著的數字。
郭維鈞的手從祁晏深的脖子上拿下來,手指上沾了一點碘伏的黃,是剛才做穿刺的時候蹭到的。
「血壓呢?」郭維鈞問。他的聲音有點啞,像一根被拉了很久沒有松過的橡皮筋。
何敏看了看監護儀。「九十五/六十。還在掉。」
郭維鈞站在床邊,看著祁晏深的臉。
那張臉已經沒有血色了,不是白,是灰。灰得像冬天陰了一整天的天,像燒完了還沒來得及倒掉的灰燼。
嘴唇是灰色的,指甲是灰色的,眼皮是灰色的,連銀白色的頭髮都像是蒙了一層灰。
「萬汶加一百,多巴胺加一組,」郭維鈞說,「再抽一套血常規和培養。傷口重新清創。」
何敏點了點頭。
周小棉去推清創的車。
她在走廊里走得很快,護士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但她自己覺得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是在往地里釘釘子。
她的腦子裡在想一件事:血。
她想了三天了。
從祁晏深住進來的第一天就在想,每天每夜都在想。
血庫里沒有血,血站里沒有血,稀有血型庫里沒有血。
沒有血,這個人就會死。沒有血,她用再多的腎上腺素也沒有用。
沒有血,郭維鈞做再多的清創也沒有用。沒有血,她站在這裡就是白站。
她推著車回到ICU的時候,祁晏深的心率又掉了。
掉到了六十,六十也低,低得不正常,低得像一個快要停的鐘擺,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用力把自己甩到另一邊去。
郭維鈞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在寫什麼。
他的字寫得很潦草,每一筆都像是在趕時間。
周小棉站在他旁邊,等著他寫完。她看見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筆尖壓在紙上,壓出了一個墨點。
他抬起頭,看著周小棉。「給梁瑜瑾打個電話。告訴他,病人撐不過兩天了。再沒有血,準備後事。」
他把文件夾遞給她。周小棉接過文件夾,手指在文件夾的邊緣上攥得很緊。
她走出ICU,走到護士站,拿起座機,撥了梁瑜瑾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梁醫生,我是周小棉。郭醫生說,病人撐不過兩天了。再沒有血,準備後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那三秒里,周小棉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電話線里微弱的電流聲。
「我知道了。」梁瑜瑾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然後他掛了。
凌曜接到梁瑜瑾電話的時候,正在錄音棚里試唱《雪嶺》的主題曲。
他的右手還腫著,但手指能彎了,能握住話筒了。
右腿膝蓋上的繃帶拆了,換了創可貼,創可貼是肉色的,貼在膝蓋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嘴角的痂已經掉了,留下一小塊粉紅色的新皮。
右眼的腫完全消了,但眼皮上那道口子還在,結了一道細細的、紅色的痂,像一根紅線畫在他眼皮上。
顧清辭站在調音台後面,戴著耳機,手指在調音台的推子上划來划去。
陳序坐在旁邊的沙發上,面前擺著電腦,屏幕上是一份文檔。
他在寫聲明稿,已經改了七版,每一版都不滿意。
凌曜站在錄音棚里,耳機里放著伴奏。
旋律很慢,鋼琴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他拿著話筒,嘴唇貼著話筒的網罩,冰涼的,像一小塊冰貼在嘴唇上。
他開口唱了第一句,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出來,在錄音棚里迴蕩。
顧清辭的手在推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劃。
門被推開了。
陳序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很難看。他走到調音台旁邊,在顧清辭耳邊說了句話。顧清辭的手從推子上拿下來,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她看了凌曜一眼。
凌曜看著他們。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垂著。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摘下耳機,從錄音棚里走出來。
「怎麼了?」凌曜問。
陳序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一條消息,來自梁瑜瑾。「祁晏深情況惡化。郭醫生說,再沒有血,撐不過兩天。」
凌曜看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沒有變,眼睛沒有變,嘴角沒有變。他的豹耳慢慢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垂著,尾尖輕輕點著地面。
「我出去一下。」凌曜說。
他轉身走了。
他的右腿走快了還是會疼,但他走得很快。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軟很軟的東西上,拔不起來,又不能不拔。
陳序追了出去。
走廊很長,凌曜走得很快,陳序追上了他,抓住了他的手臂。凌曜的手臂很硬,肌肉繃著,像一根拉緊的繩子。
「你要去哪兒?」陳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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