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同父異母
走廊很長,燈亮著。
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跟著她走。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她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三,二,一。叮。門開了。
她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一陣風吹過來,很涼,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把護士服拉緊了一些,縮著脖子往公交車站走。
手機在她的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你好,請問是周小棉護士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梁瑜瑾。祁晏深的主治醫生。不,我是他以前的主治醫生。我想問一下他今天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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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棉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站在路燈下面,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縮成了一個短短的黑團。
「您是梁醫生?郭醫生的同學?」
「對。郭維鈞是我大學同學。他跟我說了祁晏深的情況。我想知道今天的。」
周小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病人信息不能隨便告訴外人,這是規矩。
她的手指攥著手機,攥得有點緊。「梁醫生,我不能隨便——」
「我知道,」梁瑜瑾打斷她,「我不問細節。我就問一句。他還能撐多久?」
周小棉站在路燈下,風吹著她的頭髮,把她的馬尾辮吹到了肩膀前面。她把頭髮甩到後面去,沉默了幾秒。
「郭醫生說,再沒有血,三天。」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梁瑜瑾沒有說話,但周小棉聽見他的呼吸聲變了,更重了,像一個人被人打了一拳之後,捂著肚子在喘氣。
「梁醫生?」
「我在。」梁瑜瑾的聲音有點啞,「我知道了。謝謝你,周護士。」
「不客氣。」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她臉上。
她把那個粉紅色的小本子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看著那行字:「郭醫生說,再沒有血,病人撐不過三天。」
她的筆還掛在封皮上。她把筆拿下來,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凌曜。」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只知道,如果那個人知道病人只剩三天了,他一定會來。
不管路上有多少狗仔,不管祁家在外面設了多少圈套,不管他身上的傷有多重。
他一定會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靠在車窗上。窗外的燈光在她臉上一閃一閃地掠過。
她閉上了眼睛。
凌曜接到梁瑜瑾電話的時候,正在酒店房間裡吃外賣。
陳序點了粥,皮蛋瘦肉的,裝在白色的塑料碗裡,蓋子掀開,熱氣往上冒。
凌曜用左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裡,咽下去。
皮蛋的味道,瘦肉的鹹味,米的香味,攪在一起,糊糊的,軟軟的,不用嚼就能咽。
他的右手還是腫著,拿不了勺子,放在桌子上,像一件忘了收走的舊東西。
他的右腿擱在另一把椅子上,膝蓋上還纏著繃帶。嘴角的痂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粘在皮膚上,邊緣翹起來,吃飯的時候會蹭到,疼。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咽好幾下才能咽下去。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梁瑜瑾。他放下勺子,用左手拿起手機,滑了一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左邊耳朵上。
「凌曜。」梁瑜瑾的聲音很低,不像平時那樣清爽,像有痰卡在嗓子裡,「血的事,還是沒有進展。稀有血型庫查過了,有登記的人不多。我打了十幾個電話,要麼人不在了,要麼身體條件不允許獻血。祁景行那邊,祁靜好聯繫上了。他說他回來的航班是下周三下午,到了之後願意獻血。但他年紀大了,六十七歲,還不知道身體情況允不允許。」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還有別的辦法嗎?」
梁瑜瑾沉默了幾秒。「有一個。但希望不大。」
「什麼辦法?」
「祁承宇。他應該也是RH陰性。祁叔說的。如果他能獻血——」
「他不會。」凌曜打斷了梁瑜瑾的話。他的聲音不重,但很硬,像一塊石頭。「他不會救他。他巴不得他死。」
梁瑜瑾沒有反駁。
他知道凌曜說的是真的。
他從郭維鈞那裡聽過祁承宇在醫院的做派 來的時候帶著兩個人,站在病房門口,不進來看,問了護士一句「退燒了嗎」,護士說「沒有」,他「嗯」了一聲就走了。
「還有一個,」梁瑜瑾說,「祁季恩。」
凌曜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祁叔說祁季恩的血型不確定。他不是祁承宇的親弟弟。祁承宇的媽媽和祁季恩的媽媽不是同一個人。祁季恩的媽媽是RH陽性。」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祁季恩不是祁承宇的親弟弟?」
「同父異母。但祁季恩的血型,祁叔也不確定。他說祁季恩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住過院,輸血的時候查過血型。但他不記得是陽性還是陰性了。」
凌曜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子。
他的手腫著,敲在桌上悶悶的,不像平時那麼清脆,像一個鼓面上蓋了一層布。
「梁醫生,」凌曜說,「你能見到祁季恩嗎?」
梁瑜瑾沉默了兩秒。
「見不到。祁家的年輕人,我一個都見不到。但郭維鈞能見到祁季恩。他來醫院跟過幾次治療,每次都站在門口,不進來。」
凌曜的呼吸頓了一下。「郭醫生能不能問一下他的血型?」
「可以問。但他不一定說。」
「試試。」
「好。」
電話掛了。
凌曜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看著面前那碗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冬天河面上結的冰。
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層膜,膜破了,底下的粥還是溫的,冒著淡淡的熱氣。
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裡。
粥已經不燙了,剛好能入口。
他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他的左手不太會拿勺子,每次舀的時候都會灑一點出來,粥滴在桌上,一小攤一小攤的,像一顆一顆的白色眼淚。
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他把碗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萬家燈火,像有無數人在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面過著各自的日子。
他想起祁晏深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疼得厲害的時候,會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別撐了。沒用。」
凌曜不知道那個聲音現在有沒有在祁晏深腦子裡響。但他知道,如果有,他要讓那個聲音閉嘴。
他活著。他在外面。他在等。
他在等著,永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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