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墨塵老師
下午三點,凌曜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一個他認識的名字,墨塵。
配音圈的大神,三十八歲,黑豹獸人。
祁晏深的前輩,也是他少數的朋友之一。
凌曜見過他兩面,都是在錄音棚,一次是祁晏深介紹,一次是顧清辭的項目碰頭會。墨塵不怎麼說話,至少在凌曜面前不怎麼說話。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深色的衣服,坐在角落裡,像一個安靜的黑影子。
凌曜接了電話。
「凌曜,」墨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低,很沉,和祁晏深的聲音有點像,但比祁晏深更厚,像一塊被磨了很久的石頭,「晏深的事,我聽說了。」
凌曜靠在沙發上,右腿伸直擱在茶几上。他的豹耳豎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燈,什麼都沒有,只有白色塗料,刷得很平。
「墨塵老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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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叫我老師。」墨塵說,「顧清辭跟我說了你們的事。晏深在ICU,感染性休克,熊貓血。」
「嗯。」
「你那邊缺什麼?」
凌曜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血。RH陰性O型。他二房的叔公下周三才到,還有五天。我不確定他能不能撐五天。」
墨塵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事情。
凌曜能從他的沉默里感覺到他在想事情,因為那幾秒的呼吸不一樣了,更慢,更長,像一個人在深吸一口氣,準備往很深的水裡跳。
「我在血液中心有認識的人,」墨塵說,「我讓他們查一下稀有血型庫。如果全國有同血型的志願者,我讓他們聯繫。」
「顧姐已經在聯繫了。」
「那就多一個人聯繫。」墨塵的聲音還是那麼低,那麼沉,沒有因為凌曜的話而變快或變高,像一輛速度很穩的車,不管前面是上坡還是下坡,它的速度都不變,「祁家那邊,你不用擔心。配音圈的人,大多數都受過晏深的幫助。他幫過很多人。給新人讓角色,幫同行介紹工作,給沒錢錄音的年輕人免費用棚。這些事他從不說,但別人會替他說。」
凌曜的豹耳豎得更高了。
墨塵繼續說:「我這邊會發一個聲明。配音圈的一百多個同行會聯署,聲援晏深,譴責祁家。這個聲明,顧清辭會幫我們推到主流媒體上。」
凌曜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墨塵老師。」他又叫了一次。
「我說了別叫我老師。」墨塵說,但聲音沒有不高興,還是那個速度很穩的車,「好好養傷。他的事,不是你一個人在扛。」
電話掛了。
凌曜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墨塵,通話時長兩分十七秒。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藍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暗灰。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小塊。他看著那小塊光,看著光裡面飄浮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小小的,金色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謝謝。」
沒有聲音。但他說了。他知道墨塵聽不見,但他還是說了。
城北仁康醫院,ICU。
周小棉從ICU里出來的時候,口罩還沒有摘。她的臉上被口罩勒出了一道紅印,從鼻樑兩邊往下走,經過嘴角,一直勒到下巴。
她的護士服上沾了一點血,是她在給祁晏深換藥的時候紗布蹭到了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破了一個小口子,血冒出來,她沒來得及擦,就滴在了衣服上。
她走到護士站,坐下來,拿起筆,在護理記錄單上寫字。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的。
字是端正的,一橫是一橫,一豎是一豎,像小學生練字一樣。
她寫了祁晏深今天的生命體徵:心率,血壓,血氧,體溫,呼吸頻率。每一個數字她都寫兩遍,一遍寫在記錄單上,一遍寫在心裡的筆記本上。
她把筆放下,看著寫好的那些數字。
心率一百三十八,比昨天快了。血壓八十五 /五十,比昨天低了。體溫三十九度五,比昨天高了。
三樣東西都往壞的方向走,沒有一樣是好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本子是粉紅色的,封面印著一隻小貓,小貓的耳朵豎著,尾巴翹著。
這是她自己買的,在學校門口的小店裡,兩塊錢一本。她把本子翻開,翻到中間的一頁,上面寫著日期,從祁晏深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每一天她都記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密,擠在一起。
她在今天那一行的下面寫:「郭醫生說,再沒有血,病人撐不過三天。」
她寫完了,看著那行字。
看了幾秒,然後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她站起來,走到ICU的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祁晏深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很多管子。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嘴裡插著呼吸機的管子,脖子上插著中心靜脈導管,手臂上插著輸液管,手指上夾著血氧探頭。
他的臉很白,白得和枕頭一個顏色。
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和白色的枕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枕頭。虎耳軟塌塌地垂著,左耳的缺損處對著燈光,粉紅色的新皮已經不那麼新了,被高燒烤得發紅髮亮。
他的手腕上還戴著那隻鉑金手鐲。
周小棉不知道那個手鐲下面藏著什麼。
她只知道郭維鈞要給他做中心靜脈穿刺的時候,想把手鐲摘下來,但摘不下來。
他捏住祁晏深的手腕要摘的時候,祁晏深的手動了一下。
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像在抓著什麼不肯放手。那時候他還在昏迷,瞳孔散著,對光沒有反應,但他的手動了一下。
郭維鈞試了兩次,都是同樣的反應。
第三次他沒有再試。
他繞過了手鐲,在手腕上方找了一根靜脈,扎了進去。穿刺很順利,一針就進了。周小棉問他為什麼不再試一次,他說了一句話。
她沒聽清,只聽見後半句「……是他最後的了」。
周小棉站在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著他。
她一有空就來看他,因為她想知道他嘴唇在動的時候,到底在說什麼。
她上次聽到了,他說的是「凌曜」。
她把耳朵貼在他嘴邊,聽見了那兩個字,很輕,很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已經把這個名字記在了那個粉紅色的小本子上。
她不知道凌曜是誰。
但她知道,那個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一個燒到四十度、血壓掉到八十、人快死了的人,還在叫他的名字。
她在ICU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裡面很安靜。
只有呼吸機的聲音,呼——吸——呼——吸——,像一個人在嘆氣,嘆得很慢,很沉,一下接一下,不會停。
心電監護的屏幕上綠色的數字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人的心跳。這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漏出來,鑽進周小棉的耳朵里。
她轉身走了。護士鞋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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