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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信命嗎

  凌曜從顧清辭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簡訊。

  號碼不認識。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兩秒,想起上次那條「他還活著」的簡訊,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那條簡訊點開了。

  「凌先生,我是祁遠山。祁叔。大少爺的管家。您還記得我嗎?」

  凌曜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他的右眼已經能睜開了,但那隻眼睛看東西還有一些模糊,他眯了眯眼,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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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叔。

  他記得。

  在醫院裡,祁叔來看過祁晏深,提著食盒,說「這是老奴一早熬的湯,補血的」。那個老人的背很駝,虎耳灰撲撲地耷拉著,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血絲。

  他打了兩個字:「記得。祁叔。」

  沒過多久,手機又震了。祁叔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凌先生,我知道大少爺在哪家醫院。城北仁康,三樓ICU。但我進不去,祁家的人把守著。我只能在外面。您要找血,我知道誰是這個血型。祁家二房的老太爺,祁景行,是RH陰性。他在國外,但下周三會回來,因為三老太爺過八十大壽,他每年都回來。他和大少爺的血型一樣。」

  凌曜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後他打字:「祁叔,您確定?」

  「確定。老奴在祁家四十三年,祁家每個人的血型老奴都知道。祁景行和二少爺祁承宇一樣,都是RH陰性。但祁承宇不會救大少爺的。只有祁景行。」

  凌曜的呼吸快了一點。

  他的左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他的尾巴在輪椅座位邊上輕輕抽了一下。「祁景行什麼時候到?」

  「下周三。二十號。下午的飛機。」

  還有五天。

  凌曜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五天。

  祁晏深能不能撐過五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血在五天之後才有。但ICU里的病人等不等得了五天,沒有誰能告訴他。

  他給祁叔發了一條消息:「祁叔,您能進ICU嗎?」

  「進不去。但我每天給醫院門口送飯的小伙子帶話,讓他轉給護士。護士會告訴大少爺。老奴每天跟他說,凌先生在外面等他。」

  凌曜把手機貼在額頭上。手機屏幕是涼的,貼在他發燙的額頭上,涼得很舒服。他把眼睛閉上了。


  他的嘴唇在動。

  祁晏深。他叫那個名字,沒有聲音。他叫了很多遍。

  然後他打字:「祁叔,謝謝您。」

  「不用謝老奴。老奴看著大少爺長大的。他要是沒了,老奴也不活了。」

  凌曜看著最後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酸了,眼眶濕了,他沒有擦。

  他讓那滴淚掛在睫毛上,掛了一會兒,然後它自己掉下來了,落在手機屏幕上,把「不活了」三個字洇濕了,字跡模糊了。

  他擦了擦屏幕,把手機放進褲兜里。

  輪椅右邊那個咯噔咯噔的輪子還在轉,每轉一圈咯噔一下,像一個老鍾在報時。陳序推著他走過走廊,走進電梯,走過大廳,走出大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凌曜眯了眯眼,看著天上那些白色的、一大團一大團的雲。那些雲慢慢地在天上移動,像一個一個正在趕路的、很慢很慢的人。

  「陳序。」凌曜說。

  「嗯。」

  「祁叔說,有個叫祁景行的,下周三到。他是祁晏深二房的叔公,RH陰性血。」

  陳序停在輪椅後面,手扶著輪椅的把手。「下周三?還有五天。」

  「嗯。五天。」

  陳序沉默了幾秒。「五天。祁晏深能不能撐過五天?」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從輪椅座位邊上垂下來,尾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點得很慢。

  「梁瑜瑾那邊呢?」陳序問,「他有沒有找到別的血源?」

  凌曜把手機拿出來,翻了翻消息。梁瑜瑾昨晚發了一條「在想辦法」,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他給梁瑜瑾發了一條:「梁醫生,祁叔說祁景行下周三到。您那邊有進展嗎?」

  發完了,他把手機放回褲兜。

  陳序推著他往車的方向走。

  輪椅的輪子碾過水泥地,咕嚕咕嚕,聲音很悶。

  太陽曬在凌曜的背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體是涼的。從裡到外,從骨頭到皮膚,從心臟到指尖,都是涼的。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腫著,指甲蓋發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幾秒。

  「陳序。」他說。

  「嗯。」

  「你信命嗎?」

  陳序推著輪椅,沒有馬上回答。輪椅被一塊凸起的地磚顛了一下,咯噔一聲。


  「不信。」陳序說。

  「我也不信。」

  凌曜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雲。

  雲還是那樣,一大團一大團的,慢慢地移動著,像一些正在趕路的、很慢很慢的人。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他會撐過去的。」凌曜說。

  陳序沒有說話。

  凌曜繼續說:「他撐過了那麼多事。釘板,剃冠,烙印,寒潭。他撐了那麼多年。他不可能倒在五天裡。」

  他把手從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右腿的膝蓋上纏著繃帶,白色的,很乾淨。他的手指在繃帶上輕輕撫過,像是撫摸著一個人的臉。

  「他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陳序推著輪椅,走過了那塊凸起的地磚。輪子又穩了。

  「上車吧。」陳序說。

  凌曜撐著輪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右腿膝蓋一用力,疼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但他咬住了。他的左手扶著車門,右手垂著,不敢用力。

  陳序打開后座的門,凌耀彎著腰,慢慢地、一點點地坐了進去。他的右腿伸直了,擱在座位上。左腿彎著,腳踩在地毯上。

  陳序關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

  車開出了停車場。窗外的陽光照在凌曜臉上,暖暖的。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那隻已經消腫的眼睛和那隻還有一點腫的眼睛都閉上了。眼瞼上有一道細細的痂,是之前那道口子留下的,像一根細細的紅線畫在他眼皮上。

  他在黑暗裡,又看見了祁晏深。

  白大褂,碘伏的黃,袖口上的血跡。

  他站在梧桐樹下面,看著蹲在台階上彈吉他的凌曜,看了很久。暗紅色的眼眸里有光,很淡,很輕,像一盞離得很遠很遠的燈。

  凌曜在黑暗裡看著他。

  他想說,你別站在那裡了。你走過來。你走到我面前來。我們還有好多事沒做。我們還沒一起去後山看藍雪花。我們還沒一起把最後那首書寫完。我們還沒一起變老。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車在開,窗外的風在吹,太陽在天上慢慢移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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