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轉ICU
祁晏深的虎尾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捲住了他的手腕。
「幾點?」祁晏深問。
「下午兩點。」
「行。」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凌曜的豹耳刷地豎了起來。他的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好幾下,晃得太快了,尾巴打在椅腿上,啪啪啪,像是在鼓掌。
「你要是敢不來,」凌曜說,「我就去你實驗室找你。你實驗室的門我翻過,你忘了?六樓我都翻,你那個門鎖是壞的,一推就開。」
「門鎖修好了。」
「那我也能進去。」
「你怎麼進?」
「我叫你師兄開門。你師兄人挺好的,上次還給我倒了杯水。」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裡有光在動。很淡,很輕,像一盞離得很遠很遠的燈,在很深的夜裡,在很遠的地方,一明一滅的,像是要被風吹滅了,又亮了。
「凌曜。」他說。
「嗯。」
「你周末是不是不用上課?」
「不用啊,怎麼了?」
「那你周六下午來實驗室。我教你認小鼠的性別。」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往後抿了抿。「小鼠的性別?」
「嗯。公的和母的。長得不一樣。」
凌曜看著他,看了兩秒,尾巴在椅子下面輕輕晃了一下。「祁醫生,你是在約我嗎?」
祁晏深沒有說話。他的虎尾在凌曜的手心裡輕輕抽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凌曜笑了。虎牙露出來,尖尖的,亮亮的。
「行,」凌曜說,「我去。但你得請我吃飯。」
「上次請過了。」
「那是上次的。這次是這次的。」
祁晏深看著他,看著那張被陽光照亮的、帶著笑意的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凌曜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銀灰色的短髮在光里變成了淺金色,冰藍色的眼睛變成了淺藍色,像兩片薄薄的、透明的冰。
「行。」祁晏深說。
畫面開始晃動。
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攪了一下,那些畫面碎了,散了,沉下去了。
祁晏深想抓住它們,他伸出手,但手在水裡動得很慢,像掛了幾百斤的鉛。畫面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個小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明一滅的,然後滅了。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像有什麼東西拽著他的腳踝,把他往下拉。
床不見了,天花板不見了,燈不見了。他像是掉進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四周全是黑色的,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他想叫凌曜的名字。
但他的嘴張不開。
他的嘴唇像是被縫住了,線從嘴角穿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一針一針,縫得很密。
他在黑暗中往下掉。
沒有底。
他聽見了聲音,是從身體裡面傳來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從那些被藥物侵蝕過的、被燒壞了的、正在壞死的細胞里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別撐了。沒用。
他聽了那個聲音很多年了。
從十五歲開始,從第一次跪在祠堂里開始,從第一次站在寒潭裡開始。那個聲音一直在說:別撐了,沒用,沒人會來救你。
以前他會把這個聲音壓下去。
他會想凌曜。
想凌曜的眼睛,想凌曜的尾巴,想凌曜笑起來露出的虎牙,想凌曜叫他「祁醫生」時候的聲音。
那些東西像一根繩子,他抓著那根繩子,從那個黑漆漆的、沒有底的井裡往上爬。爬一點,滑一點,爬一點,滑一點。
很慢,但至少還在爬。
但這一次,繩子好像斷了。
他抓不到任何東西。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著,抓了一把空氣,又抓了一把空氣。
什麼都沒有。
凌曜的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滅了。凌曜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從水面上傳下來的,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冰。
「祁醫生……你人挺好的……」
「你是我的了……」
「你的尾巴比你會說話……」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是有人在把音量一點一點地調低。
然後滅了。
什麼都沒有了。
房間裡的心電監護開始報警。
嘀——嘀——嘀——
連續的、尖銳的、像是有人在尖叫的聲音。
血壓六十五 /四十。
心率一百五十一。
血氧八十七。
周小棉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到床邊。
她摸了摸祁晏深的頸動脈,搏動很弱,像一根很細的線,隨時都會斷。
他的臉已經不是白的問題了,是灰了。
嘴唇是灰紫色的,指甲是灰白色的,指尖是涼的,涼得像一塊放在冰櫃裡凍了很久的肉。
「郭醫生!郭醫生!」她朝門外喊。
走廊里傳來跑步的聲音。好幾雙鞋。橡膠底踩在地板上,吱嘎吱嘎。
郭維鈞衝進來的時候,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一顆。
他的領口是歪的,頭髮是亂的,眼鏡是斜的。他看了一眼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臉色變了。
他推開周小棉,站在床邊,一把掀開被子。
祁晏深的膝蓋上,紗布已經被血和膿浸透了,黃色的,棕色的,暗紅色的,幾種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他把紗布揭下來,膝蓋上的傷口裂開了,膿從傷口裡湧出來,像有人在他的膝蓋上開了一個口子,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往外倒。
「感染性休克。」郭維鈞說,聲音很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轉ICU。現在。」
何敏推著車進來了。
車上放著一台可攜式監護儀,一袋萬汶,一袋多巴胺。
她和郭維鈞一起把祁晏深從床上抬到輪床上。祁晏深的身體在被抬起來的時候軟得像一攤泥,頭往後仰,手臂垂下來,手指在地板上拖了一下,指甲上沾了一層灰。
周小棉推著輪床往外跑。
輪子碾過地板,咕嚕咕嚕,聲音很急。
郭維鈞走在旁邊,一手扶著輪床的欄杆,一手拿著對講機,在喊話。
他在喊ICU準備床位,準備呼吸機,準備中心靜脈穿刺包。何敏跟在後面,手裡舉著輸液袋,藥液從袋子裡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走廊很長。
燈一排一排地從頭頂掠過,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祁晏深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對光沒有反應。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人注意到。
周小棉推著輪床跑得太快了,沒有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郭維鈞在喊對講機,沒有注意到。何敏在看著輸液袋,沒有注意到。
他的嘴唇在動。
兩個字。
一遍。兩遍。三遍。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輪床的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像是有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朝他跑過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