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你來聽我排練
「老虎。」凌曜指著PPT上那隻老虎的圖片說。
老虎是孟加拉虎,金褐色的虎紋,耳朵豎著,嘴巴張著,正在吼叫的樣子。圖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寫著「圖片來源於網絡」。
祁晏深看著那隻老虎,虎耳動了一下。
凌曜看了他一眼。
僅僅一下,很快,快到教室里其他人都沒注意到,但祁晏深注意到了。凌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回到PPT上。
「這隻老虎的叫聲,頻率很低,屬於次聲波。次聲波的特點是傳播距離遠,穿透力強,幾公里外都能聽見。」他點了一下翻頁器,PPT翻到了下一頁。
下一頁是一隻豹子的圖片,雪豹,毛色灰白,尾巴很長,盤在身後。豹子的圖片下方有一段音頻的波形圖,藍色的,高高低低的,像一座一座的小山。
「這是雪豹的叫聲,」凌曜說,「大家聽一下。」
他點了一下音頻。
教室里響起了雪豹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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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更尖銳的、像鳥叫一樣的聲音,短促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咳嗽。那聲音在教室里迴蕩,撞到牆上,彈回來,又撞到牆上。
祁晏深聽著那個聲音,看著講台上的人。
凌曜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他站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翻頁器,翻頁器被他按得咔咔響,每次翻頁都按一下,按得很用力。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尾尖向上翹,翹得很高。
「雪豹的叫聲和它的體型很不匹配,」凌曜說,「你聽它的叫聲會以為是一隻小鳥,但其實它是一種很大的貓科動物。這種反差,在音樂創作中可以作為一種情感表達的手段。比如,一個外表很強大的人,內心可能很脆弱。他的聲音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目光又往最後一排的角落飄了一下。又是很快的一下,快到沒有人注意到。
祁晏深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空白的筆記本。
紙面上只有一個墨點,小小的,圓圓的,黑黑的。他用筆尖在那個墨點旁邊又點了一下,又一個墨點,又點了一下,又一個。
三個墨點排成一排,像一個小小的省略號。
他抬起頭,看著講台。
凌曜正在講他的下一頁PPT,講的是獅子。他的聲音在教室里響著,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低一些,穩一些,像是經過了排練。
祁晏深看著他的嘴唇開合,看著他拿著翻頁器的手指在燈光下顯得很長,看著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面動了一下。尾尖勾起來,碰了碰自己的小腿,然後落下去,又勾起來,又落下去。
旁邊的同學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是人類,男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他看了祁晏深的虎耳一眼,虎耳豎著,朝著講台的方向。他順著虎耳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講台上的凌曜。
那個人又看了祁晏深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看PPT了。
祁晏深沒有注意到他。
他看著講台,看著凌曜翻到最後一頁PPT。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謝謝大家。」
後面跟著一個老虎的表情,黃色的,圓圓的,臉上有兩個紅暈。
凌曜鞠了一躬。
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直起身的時候,頭髮甩了一下,銀灰色的短髮在燈光里閃了一下,像一顆流星划過。
教室里響起了掌聲。
凌曜從講台上走下來,朝最後一排走過去。他走到祁晏深旁邊,在空位上坐下,把翻頁器放在桌上。翻頁器的邊緣磕在桌面上,發出一個輕響,嗒。
「你覺得怎麼樣?」凌曜問。
「挺好。」祁晏深說。
「挺好是多好?」
「你把雪豹的叫聲分析得很透徹。」祁晏深說。
「你覺得我是因為雪豹才選這個題目的?」
祁晏深看了他一眼。
凌曜笑了。他的虎牙露出來,亮亮的。「你猜。」
祁晏深沒有猜。
他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筆夾在筆記本的封皮上。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實驗記錄」四個字,下面是一個編號:零七。
第七本。
前面六本都寫滿了,放在他宿舍的書架上,從零一到零六,整整齊齊的,按編號排列。這本是新的,今天剛拆的封,第一頁上只有三個墨點,排成一排,像一個省略號。
「你那個實驗記錄本,」凌曜說,「你今天一個字都沒寫。」
「聽了。不用寫。」
「聽了就能記住?」
「能。」
凌曜看著他,看了兩秒。他的豹耳豎著,尾尖翹著。「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剛才說的第三點是什麼?」
「『動物叫聲的情感投射功能』。你說,人類的聽覺系統對獸人的叫聲有本能的情緒反應,可以用於音樂治療。」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你真的聽了。」
「我說了,能記住。」
凌曜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伸過去,放在祁晏深的手背上。手指很長,指尖有繭,蹭在祁晏深的手背上,糙糙的,扎扎的,像一小塊砂紙。
「祁醫生,」他輕聲說,「你耳朵怎麼這麼紅?」
祁晏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虎耳是豎著的,朝著凌曜的方向,耳廓的內側有一點燙。
「暖氣。」他說。
「這是夏天。沒開暖氣。」
「那就是空調。」
「空調是冷的。」
祁晏深把手放下來,看著凌曜。
凌曜的嘴角彎著,眼睛彎著,像兩顆被捏彎了的月亮。他的尾巴在椅子下面晃著,晃得很快,快得像一隻看見了魚的貓。
祁晏深的虎尾在椅子下面動了一下。尾尖勾起來,碰了碰凌曜的小腿。
凌曜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他。
「你的尾巴碰我了。」凌曜說。
「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凌曜笑了。
那個笑是從嘴角開始的,然後是眼睛,然後是整個臉,像是有一盞燈在他臉上被點亮了,從下往上,從里往外,亮得很慢,但亮得很透。
「祁醫生,」他說,「你的尾巴在說謊。」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面又動了一下,尾尖纏住了凌曜的小腿,一圈,不緊不松,剛好卡在他腿肚子的位置。
凌曜的豹耳完全豎起來了,尾巴僵了一下,然後晃得更快了。
「你尾巴在幹什麼?」凌曜問。
「沒幹什麼。」
「它在纏我。」
「它自己動的。」
「你自己動的還是它自己動的?」
祁晏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凌曜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比剛才更深,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條銀白色的虎尾,毛髮稀疏,環紋模糊,尾尖微微翹著。他的手伸下去,輕輕握住那條尾巴。尾毛在他手心裡,軟的,滑的,像一小段絲綢。
「你尾巴,」凌曜說,「比你會說話。」
祁晏深的虎耳豎得更高了,耳廓的內側紅得更厲害了。他看著凌曜,暗紅色的眼睛在燈光里顯得很深,像兩口很深的井,井底有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凌曜。」他說。
「嗯。」
「下課了。」
凌曜看了看前面的講台,又看了看牆上的鐘。
鍾指向十一點十分,第二節下課了。
教室里的人開始收拾東西走。有人把椅子推進桌子下面,椅腳蹭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音。有人拉開拉鏈,拉鏈的聲音很脆,像一隻小鳥在叫。有人在小聲說話,說著說著笑了,笑聲從教室的前面傳到後面,像一陣風吹過。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最後一個走的是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最後一排角落裡的兩個人,一個雪豹,一個白虎,尾巴纏在一起。他的目光在兩條尾巴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開門,走了。
教室里安靜了。
凌曜的手還握著那條虎尾,沒有松。
「祁醫生,」他說,「你周末有實驗嗎?」
「沒有。」
「那你來聽我排練。」
「什麼排練?」
「樂隊排練。我們組了一個樂隊,周末在排練房。你來聽。」
祁晏深看著他。
「來嘛。」凌曜說,聲音拖長了,尾音往上翹,像是在哄一個不想打針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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