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逛超市
「隨便。」
「隨便是什麼牌子?」
「超市有什麼用什麼。」
凌曜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豹耳壓平了,尾巴也不晃了。「你三十歲的人了,連洗髮水都不挑?」
「二十八。」
「二十八也是三十。你到底用什麼?你頭上那個味道是什麼?上次你靠在我肩上,我聞到了。不是香味,是那種……說不上來,像草。不是草,像樹葉。不是樹葉,像……樹皮。」
祁晏深想了想。「可能是實驗室的味道。動物房的消毒水。」
「那你洗髮水到底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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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看保質期最近的就行。」
凌曜看了他三秒,轉過身,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最貴的。
深棕色的瓶子,上面寫著「植物精華」,瓶身上畫著一棵綠色的樹。
他把那瓶洗髮水放進購物車裡,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護髮素放進去。祁晏深看著那兩瓶東西,虎耳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們走到了食品區。
凌曜拿了一袋速凍水餃,一袋速凍餛飩,一袋速凍湯圓。祁晏深拿了一盒雞蛋,一盒牛奶,一袋全麥麵包。
凌曜在冰櫃前站了很久,看那些冰淇淋。他看了一盒草莓味的,又看了一盒巧克力味的,又看了一盒香草味的。
他的尾巴在身後一下一下地點著地,像是在打算盤。
「你吃哪個?」凌曜問。
「不吃。嗓子不好。錄東西不能吃冰的。」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他拿起那盒草莓味的冰淇淋,放進購物車裡,又拿起一盒香草味的,也放進去了。
「你嗓子不好我看著你吃。」凌曜說。
祁晏深看了他一眼。
他們走到了收銀台旁邊的那排貨架。
那排貨架上擺著口香糖、薄荷糖、電池、打火機、紙巾,還有……
保險套。
凌曜站在那排貨架前面,眼睛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盒子。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祁晏深站在他身後,等了三秒,然後他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多看,手指從那一排盒子上掃過去,像在實驗室拿一個試劑瓶,知道它在第幾排第幾個位置,不需要看標籤。
凌曜看著他把那盒保險套放進購物車裡,和他的洗髮水、方便麵、草莓味冰淇淋放在一起。
他的豹耳慢慢紅了,從耳尖開始紅,往下蔓延,紅到耳根,紅到耳廓的內側,像兩片被燙過的葉子。
他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後開始晃,晃得很快,快得像一隻在扇翅膀的蜂鳥。
祁晏深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怎麼。」凌曜說。聲音有點緊,像是有人在掐他的脖子。
祁晏深推著購物車去收銀台了。
凌曜站在原地,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進去,又拿出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很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晃得很歡,像一隻吃了興奮劑的狗。
他把尾巴按住,按了三秒,鬆開,它又晃起來了。
他放棄了。
他走到收銀台旁邊,站在祁晏深後面。
祁晏深正在把購物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到收銀台上。洗髮水,護髮素,掛麵,方便麵,速凍水餃,雞蛋,牛奶,麵包,草莓味冰淇淋,香草味冰淇淋,那盒保險套。
凌曜看著那盒保險套在收銀台上停了一下,被收銀員拿起來掃了條碼,嘀的一聲,然後被放進塑膠袋裡。
塑膠袋是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那盒保險套的輪廓。方方正正的,藍色的小盒子,上面寫著幾個字。
收銀員是個大媽,五十多歲,短髮,戴著老花鏡。
她把所有東西都掃完了,抬頭看了凌曜一眼,又看了祁晏深一眼。她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塑膠袋遞過來。
「兩百三十八塊六。」她說。
祁晏深付了錢,拎起袋子。
他們走出超市。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
凌曜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走了十幾步,他伸手把那個塑膠袋從祁晏深手裡拿過來,拎在自己手上。
他的手指攥著塑膠袋的提手,攥得很緊,塑膠袋的提手勒得他的手指發白。
「你手不疼嗎?」祁晏深問。
「不疼。」
「你攥那麼緊,塑膠袋都快要被你攥破了。」
凌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確實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鬆了一點,塑膠袋在他手邊晃了晃,裡面的東西碰撞在一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盒保險套的聲音和別的不一樣。盒子是硬紙殼的,碰在洗髮水瓶子上,聲音更脆,嗒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祁晏深走在凌曜旁邊,看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並排走在一起,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高的那個尾巴垂著,矮的那個尾巴翹著。影子走在他們前面,比他們快一步,像是兩個急著回家的人。
「祁醫生。」凌曜叫他。
「嗯。」
「你下次什麼時候休息?」
「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我沒事。我來找你。」
祁晏深看著前方。
前方是校門口的路,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路燈下像一把一把的金色的傘。
風吹過來,葉子嘩嘩響,有幾片掉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凌曜的頭上。
凌曜把那片葉子從頭上拿下來,看了看,放在手心裡。
葉子是黃色的,形狀像一隻手掌,邊緣已經捲起來了,脆脆的,一碰就碎。
「你拿著。」凌曜把葉子遞給他。
祁晏深接過那片葉子,看了看,放進了口袋裡。
凌曜看見了,豹耳豎了起來,尾巴在身後晃了好幾圈。他的嘴咧開了,虎牙露出來,笑著。
畫面沉下去,浮上來。
是一個周末的下午。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像蓋了一層薄薄的棉被。
他們坐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小店裡。
店面不大,十幾平米,牆上掛滿了白色的石膏像:兔子、小熊、小貓、小狗、小象、小豬。石膏像一排一排地掛在牆上,白的晃眼,像一群沉默的、等著被塗上顏色的小動物。
凌曜選了一個小貓,祁晏深選了一個小象。
小貓不大,巴掌大小,耳朵尖尖的,尾巴翹著,姿勢是蹲著的,眼睛圓圓的,鬍鬚一根一根的,雕得很細。小象比小貓大一圈,鼻子往上翹,耳朵像兩把扇子,四條腿短短的,肚皮圓圓的,憨憨地蹲在那裡。
面前擺著幾個小碗,碗裡裝著顏料。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白的,黑的,顏料是丙烯的,擠在小碗裡,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用筆一戳就破了,露出底下濕濕的、亮亮的顏色。旁邊放著一排畫筆,粗的細的都有,筆桿上沾著各種顏色的顏料,有些幹了,有些還濕著。
凌曜拿起畫筆,蘸了白色的顏料,開始塗小貓的臉。
他的舌頭伸出來一點,咬著舌尖,這是他很專注的時候會做的動作,從小就這樣,專注的時候舌頭會伸出來,縮不回去。
他塗得很慢,一筆一筆的,怕塗出邊界。
白色的顏料蓋在白色的石膏上,看不出來塗沒塗上,只能靠手感和筆尖的觸感來判斷。
他的豹耳完全豎著,一動不動,像兩根被釘在頭上的天線。尾巴在椅子下面輕輕晃著,每塗一筆晃一下,塗兩筆晃兩下。
「你舌頭出來了。」祁晏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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