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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火鍋

  祁晏深沒有說話。

  凌曜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到他面前。屏幕是亮的,是一個新建聯繫人的頁面,姓名那一欄是空的,光標在一閃一閃。

  「你號碼多少?」

  祁晏深看著那個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一閃一閃的光標。他認識凌曜才兩分鐘。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學什麼的,幾歲了,哪裡人。

  他只知道他吉他彈得不太好,鎖骨很好看,尾巴會隨著音樂的節奏晃,笑起來的時候有兩顆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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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手機,在上面打了自己的號碼。

  凌曜拿回手機,看了一眼,存了。

  存的名字是「祁醫生」,後面加了一個老虎的表情。存完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彎腰拿起吉他,背帶重新掛在脖子上。

  「你什麼時候下班?」凌曜問。

  「什麼?」

  「下班。你不是醫學院的嗎?你總有下班的時候吧。下班之後你幹什麼?」

  祁晏深想了想。

  他下班之後去食堂吃飯,回宿舍看文獻,洗澡,睡覺。

  周一到周五都是這樣。周六和周日也是這樣。他的生活是一張被填得滿滿當當的表格,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每一格都寫著字。

  沒有空格。

  「不一定。」他說。

  凌曜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見到陌生人的禮貌,這個笑是真覺得好笑,眼睛彎了,嘴角彎了,虎牙露出來了,尾巴翹得更高了。

  「我請你吃飯。」凌曜說。

  祁晏深看著他。

  「今天?」祁晏深問。

  「今天。你下班之後。你們醫學院幾點下班?六點?」

  「五點半。」

  「好。五點半,校門口見。你請我。」

  「你說你請我。」

  「我說我請你,但你是師兄,你比我大,你應該請我。這是規矩。」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兩秒。

  他想起實驗室里那窩小鼠,今天該灌胃了。四號鼠這兩天吃得少,體溫有點低,他本來打算晚上加個班做個全面檢查。

  「行。」他說。

  凌曜的豹耳刷地豎了起來,尾巴在身後快速地晃了好幾圈,像一隻看見飛盤的狗。


  「五點半。校門口。我等你。」凌曜說。

  他背起吉他走了。

  白T恤的下擺從牛仔褲里跑出來一截,在風裡飄著。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亂了,他沒有用手去撥,就那麼亂著。

  尾巴在身後翹得高高的,尾尖輕輕顫著,像是有一隻很小很小的鳥停在了上面。

  祁晏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盡頭。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碘伏的黃,有兔子血的暗紅,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他的虎耳豎著,朝著凌曜消失的方向,像是在聽什麼,聽那個結巴的吉他聲,聽那個「啊——啊——啊——」的練聲,聽那個走遠的、越來越輕的腳步聲。

  他站了大約十秒,然後轉身,往實驗樓走。

  白大褂的下擺在風裡飄了一下,又落下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校門口見面了。

  祁晏深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頭髮用皮筋扎了一下,束在腦後。

  他到門口的時候,凌曜已經在了。他換了衣服,白T恤換成了黑色的,吉他沒帶。

  他的頭髮好像洗過了,比下午蓬鬆了一些,聞起來有一股薄荷的洗髮水味道。

  他們去吃火鍋。

  凌曜選的,校門口那條街走到頭,有一家重慶火鍋,紅油的鍋底辣得人舌頭麻。

  凌曜吃得很辣,辣得嘴唇紅了,鼻尖紅了,眼眶也紅了,像一隻被煮熟的雪豹。祁晏深吃得慢,他在涮毛肚,七上八下,數著秒。

  凌曜看著他在數秒,笑了。「你吃個毛肚都像在做實驗。」

  「計時是嚴謹的。」祁晏深把毛肚從鍋里撈出來,放在凌曜碗裡。

  凌曜看著那塊毛肚,又看著祁晏深。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不知道是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祁醫生,」他說,「你人挺好的。」

  祁晏深又撈了一塊毛肚,放在自己碗裡。

  「你才認識我幾個小時。」他說。

  「幾個小時就夠了。」凌曜說,「有些人認識一輩子也不夠。」

  火鍋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起來,白茫茫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罩在一層薄霧裡。

  祁晏深看著霧後面的那張臉,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那兩顆被辣得紅紅的雪豹耳,看著那條在椅子下面輕輕晃著的尾巴。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尾尖勾了勾,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那是他和凌曜的第一天。

  畫面沉下去,又浮上來。

  祁晏深看見了自己,是幾個月後的自己。

  他們在凌曜的宿舍里。

  宿舍不大,兩個人一間。

  凌曜的室友回家過周末了,不在。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橘黃色的線。

  凌曜坐在床上,靠著他。

  他的雪豹耳豎著,尾巴鬆鬆地搭在祁晏深腿上。他的手指在祁晏深的手臂上畫畫,畫圈,畫線,畫一些看不懂的圖案。

  指尖是溫的,帶著一點涼,指甲磨得很圓滑,划過皮膚的時候痒痒的,像是有人拿羽毛在輕輕掃。

  「祁醫生。」凌曜叫他。

  「嗯。」

  「你今天幾點下班?」

  「六點。」

  「我等你等到七點。」

  祁晏深看了他一眼。「實驗做晚了。四號鼠不行了,我給它灌了藥,觀察了一個小時。」

  凌曜的豹耳往後抿了抿。

  這是他不開心的標誌,但他不開心不是因為祁晏深遲到,是因為祁晏深每次說到「不行了」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今天食堂的菜、今天路上看見一隻貓。

  他見過他對著一隻死了的兔子沉默很久,久到整個實驗室安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他見過他在實驗記錄本上寫「動物編號四,於十七時二十三分死亡」,筆跡工整,一筆一划,和前面寫的「灌胃」、「稱重」、「給藥」沒有任何區別。

  他把臉貼在祁晏深的手臂上,蹭了蹭。「你今天累不累?」

  「還好。」

  「你每次都還好。」凌曜抬起頭,看著他,「上次你說還好,回來就發燒了。三十八度七。你自己是醫生,你發燒了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不吃藥?」

  「吃了。」

  「你是被我逼著吃的。我要是不去你宿舍,你連藥都不會買。」凌曜的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甩得不重,但帶著一點勁,像是有人在輕輕拍了一下沙發。

  祁晏深看著他,不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像是在想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想。他的腦子有時候會突然放空,像一台被人拔了電源的電腦,屏幕黑著,風扇不轉了,什麼都沒有了。


  他從小就會這樣。

  跪在祠堂里的時候會這樣,站在寒潭裡的時候會這樣,被打針的時候也會這樣。

  把腦子關掉,把感覺關掉,把一切都關掉。什麼都不想,就不疼了。

  但凌曜不喜歡他這樣。

  「祁晏深。」凌曜叫他的全名。

  每次叫全名的時候,他的聲音會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

  祁晏深回過神,看著他。

  凌曜伸手捧住他的臉。手指很長,指尖有繭,是彈琴磨出來的。

  那些繭蹭在祁晏深的臉頰上,有點糙,有點扎,像一小塊砂紙在輕輕打磨他的皮膚。他的拇指按在祁晏深的顴骨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蹭著。

  「你別關掉。」凌曜說。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

  「你每次關掉的時候我都知道,」凌曜說,「你的眼睛會變。不是顏色變,是裡面的東西變。什麼都沒有了。」

  祁晏深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把光灑進來,橘黃色的,落在凌曜的臉上,落在他的銀灰色短髮上,落在他冰藍色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光在跳,很暖、很亮、很像是在燒。

  「凌曜。」他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我。」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怕你什麼?」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凌曜的臉。從顴骨開始,慢慢地往下,經過顴骨下面的凹陷,經過嘴角,經過下巴。

  凌曜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溫熱的,軟的,手指上的繭蹭到他的嘴唇,癢了一下。

  凌曜吻了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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