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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你叫什麼名字

  祁季恩還靠在門框上,本子拿在手裡。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周小棉以為他是一尊雕像。然後他動了。他把本子塞回口袋,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祁晏深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然後他轉身,走了。

  右腳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門關上了。鎖舌彈進鎖孔,咔噠一聲。

  

  周小棉坐在椅子上,看著祁晏深的臉。心電監護的屏幕上,綠色的數字在跳。

  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

  血壓八十 /四十八,心率一百二十三,血氧百分之九十一。

  血氧也掉到九十以下了。

  人的血氧低於九十,器官就開始缺氧。

  大腦缺氧人會昏迷,心臟缺氧會心律不齊,腎臟缺氧會衰竭。

  周小棉站起來,把氧氣管插進祁晏深的鼻孔里,氧氣開大了一些,調到三升每分鐘。氣流從管子裡衝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音,像一個小小的、看不見的氣泵在往他的鼻子裡灌氣。

  她坐回椅子上,看著心電監護。

  綠色的數字還在跳。她盯著那些數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那些綠色的數字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綠光。

  然後她看見了一件事。

  祁晏深的嘴唇在動。

  很慢,很輕,幾乎看不出來。嘴唇翕合之間,像是在說什麼。

  嘴唇的縫隙里沒有聲音出來,只有氣流,嘶嘶的,和氧氣管里的氣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呼吸,哪個是機器的。

  周小棉湊近了一些,聽了聽。

  聽不清。

  她把耳朵貼在祁晏深嘴邊,幾乎貼到了他的嘴唇上。嘴唇是燙的,乾裂的皮貼在她耳朵上,痒痒的,像一隻蝴蝶的翅膀在她耳邊扇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

  「凌……曜。」

  兩個字。

  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嘴唇開合之間,氣流從那兩個字的形狀里穿過去,變成了聲音。

  周小棉直起身,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瞳孔散著,沒有任何反應。但他的嘴唇在動,一遍一遍地動著,像是在念一句話,又像是在叫一個人。

  她不知道凌曜是誰。

  她只知道,這個名字,燒到四十度、血壓掉到八十、人快死了的時候,他還記得。


  祁晏深的意識沉進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水裡,是溫的,軟的,像泡在浴缸里,水剛好沒過胸口,不燙不涼,剛剛好。

  水面在他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霧。

  他能看見光,從水面上透下來,模糊的,變形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那些光在水裡晃,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往下沉。

  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像是一個畫面,又像是一個夢,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

  他往下沉。

  畫面越來越近了。

  他看見了凌曜。

  是十八歲的凌曜。銀灰色的短髮,沒有挑染冰藍。

  冰藍色的眼睛比現在更亮,更透,像是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子,乾乾淨淨的,一點雜質都沒有。

  雪豹耳豎得直直的,耳內的白色絨毛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像是剛長出來的新雪。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尾尖翹起來,晃得很快,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鐘擺。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出來一截。

  他蹲在一個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把吉他,吉他是木頭的,棕色的,琴身上貼著一張貼紙,貼紙已經卷邊了,圖案看不太清,像是一隻貓。

  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有繭,是練琴磨出來的。

  祁晏深看著那個畫面,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

  他能看見,能聽見,但他碰不到。

  他站在玻璃的這一邊,那邊是十八歲的凌曜。

  畫面動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播放鍵。

  祁晏深想起來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凌曜的那天。

  那是九月底。

  九月的風還帶著夏天的尾巴,吹在臉上不涼不熱,剛剛好。

  祁晏深從醫學院的實驗樓出來,白大褂還沒脫,口袋裡塞著三支筆和一卷紗布。他的手上沾著碘伏,袖口上有一小塊血跡,是剛才做動物實驗的時候兔子蹬了他一腳,針頭偏了,血濺了出來。

  他走在校園的主路上。

  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剛開始黃,黃得不均勻,有的全黃了,有的還綠著,有的黃了一半,被風吹得嘩嘩響。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圓圓的,亮亮的,像一枚一枚的金幣。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從這一塊光斑走到那一塊光斑。

  他聽見了吉他聲。

  不是什麼複雜的旋律,是很簡單的幾個和弦,一遍一遍地重複。

  彈的人手指還不夠熟練,每次換和弦的時候會頓一下,像是有個坎過不去,絆了一下,又爬起來,又絆一下。

  祁晏深順著聲音走過去。

  音樂系的琴房在校園的東邊,一棟紅色的三層小樓,樓前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擺著幾張石凳。

  琴房的窗戶開著,有人在裡面練聲,「啊——啊——啊——」,聲音從窗戶里飄出來,飄到草坪上,飄到石凳上,飄到那個蹲在台階上的人的耳朵里。

  那個人就是凌曜。

  他蹲在琴房門口的台階上,吉他的背帶掛在脖子上,琴身靠在他腿上。

  他沒有看譜,閉著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摸來摸去。每次換和弦的時候他的眉頭會皺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針扎他,但皺完了又舒展開,繼續彈。

  祁晏深站在離他大約五米遠的地方,看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下來,他對音樂沒有特別的興趣。

  他聽歌,但叫不出歌手的名字,分不清什麼調什麼拍。

  他只知道好聽和不好聽。但這個人的吉他彈得實在說不上好聽。

  換和弦的頓挫像是一個結巴在說話:「我我我我我想你」。

  斷得讓人著急。

  但他還是站在那裡,沒有走。

  可能是因為那件白T恤。領口太大,鎖骨露出來。鎖骨很細,很直,像兩根被削好的鉛筆,一根左邊一根右邊,中間是一個小小的凹坑。

  也可能是因為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閉著的時候眼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是銀灰色的,和頭髮一個顏色,在陽光里泛著光。

  也可能是因為那條尾巴。雪豹的尾巴,比身體長,毛茸茸的,蓬蓬的,在他身後輕輕晃著。尾尖翹起來,隨著音樂的節奏一晃一晃的。

  他彈到高音的時候尾尖往上翹,彈到低音的時候尾尖往下沉,像是一根會跳舞的毛刷子。

  祁晏深站在那裡看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凌曜睜開眼。

  冰藍色的眼睛對上暗紅色的眼睛。

  琴聲斷了。

  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按著一個不知道什麼和弦的手勢,懸在那裡。

  他看著祁晏深,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很好看,嘴角彎起來,露出兩顆虎牙,虎牙比旁邊的牙齒白一些,尖尖的,像兩顆小小的鑽石。


  「你誰啊?」凌曜問。

  祁晏深沒有說話。

  凌曜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白大褂,碘伏,血跡,口袋裡的筆。

  「醫學院的?」凌曜問。

  「嗯。」

  「研究生?」

  「博士。」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博士?你多大?」

  「二十八。」

  凌曜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又看了一眼祁晏深。他的豹耳慢慢壓平了一點,又豎起來了。尾巴從晃變成了僵,僵了一秒,又繼續晃。

  「看著不像。」凌曜說。

  「像什麼?」

  「像二十五。」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睛在陽光里顯得很深。

  他沒有接話。

  他不是一個擅長接話的人。在實驗室里他和動物說話比和人說話多。兔子,大鼠,小鼠,它們不會接話,他也不需要它們接。

  凌曜把吉他放在台階上,站起來。

  他比祁晏深矮一點,矮了大約一個頭。

  他仰頭看著祁晏深,冰藍色的眼睛裡有光在跳,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你叫什麼名字?」

  「祁晏深。」

  「哪個晏?哪個深?」

  「晏是日出時的樣子。深是深沉的深。」

  凌曜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祁晏深,」他說,「挺好聽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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