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感染性休克
祁晏深的燒沒有退。
清創做完的那天晚上,他的體溫從三十九度八升到了四十度三。
護士每隔一小時來量一次體溫,水銀溫度計塞進他嘴裡,含三分鐘,抽出來。
三十九度九。四十度一。四十度二。
數字一次比一次高,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畫。
他的身體在抖。
高燒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發抖,通過肌肉的收縮來產生熱量。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縮、放鬆、收縮、放鬆,像是有電流通過。
牙齒打架,咯咯咯,咯咯咯,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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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滲出一點血絲,暗紅色的,在蒼白的嘴唇上像一道細細的裂紋。
他的舌頭貼在口腔底部,動不了,像是粘在了那裡。喉嚨里像是有砂紙在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喉嚨里進進出出,把喉嚨壁烤得發乾發緊。
護士又進來了。
一個是之前那個圓臉護士,另一個是沒見過的,年紀大一些,四十多歲,短髮,戴著白框眼鏡。
她的工牌上寫著「何敏」。
何敏走到床邊,摸了摸祁晏深的額頭。手指是涼的,但貼上去的時候,她眉頭皺了一下,像是被燙了一下。
「還是這麼燙?」何敏問。
圓臉護士點了點頭。「四十度二。打了退燒針,沒退。」
何敏從床頭柜上拿起病歷翻了翻。
紙頁嘩嘩響,她的目光在紙面上掃了幾行,停了一下,又往後翻了幾頁。她把病歷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血壓計綁在祁晏深的手臂上。
袖帶繞了兩圈,粘扣粘住,她捏住那個橡膠球,一下一下地往裡面充氣。
橡膠球捏起來的時候發出滋滋的聲音,袖帶鼓起來,勒得祁晏深的手臂發緊。
何敏把聽診頭塞進袖帶下面,一手捏著橡膠球,一手按著聽診頭。她的眼睛盯著血壓計上的刻度,耳朵在聽。
「血壓多少?」圓臉護士問。
何敏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袖帶放掉氣,又充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她都會多聽幾秒。
圓臉護士站在旁邊,手指絞著白大褂的下擺,絞了幾下,鬆開了。
何敏把袖帶解下來,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八十七 /五十二。」何敏說。
圓臉護士的臉白了一下。
收縮壓八十七,舒張壓五十二,低於正常值。高燒不退,血壓往下掉,這不是普通的感染。
這是感染性休克的前兆。
身體在被細菌攻擊,血管在擴張,血液在往四周跑,回到心臟的血少了,血壓就掉了。血壓掉了,器官就供血不足。
器官供血不足,就會衰竭。
何敏看了圓臉護士一眼。「去叫郭醫生。」
圓臉護士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何敏站在床邊,低下頭看著祁晏深。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對光沒有反應。
嘴唇上的血痂翹起來一小塊,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著,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虎耳軟塌塌地垂著,左耳的缺損處對著燈光,粉紅色的新皮被高燒烤得發紅。
虎尾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尾尖搭在床沿外面,一動不動。
何敏伸手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摸了摸他的手指。
指尖是涼的。
是血液循環不好的涼,血液到不了末梢,手指尖像一塊放在冰箱裡凍了很久的肉。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心,手心也是涼的。手腕上的鉑金手鐲硌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看了一眼那個手鐲,沒有說話。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好幾個人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很急。
門被推開了。
郭維鈞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兩顆,下擺敞著,領口歪了,像是從家裡趕過來的。
他的頭髮是亂的,左邊有一撮翹起來,在燈光下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草。
他身後跟著圓臉護士,還有一個年輕男醫生,二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郭維鈞走到床邊,沒有看祁晏深的臉,直接去摸他的脈搏。
食指和中指按在他的手腕上,按了十秒,又按了頸動脈,又按了腳背。每換一個位置,他的表情就沉一分。
「血壓多少?」郭維鈞問。
「八十七 /五十二。」何敏說。
郭維鈞把手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掰開祁晏深的眼皮照了照。瞳孔縮了一下,但沒有縮到正常的程度,反應遲鈍。他把手電筒關掉,塞回口袋。
「血常規做了嗎?」他問。
「做了,」圓臉護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化驗單遞給他,「下午抽的血。白細胞兩萬八,中性粒細胞百分之九十五,C反應蛋白一百六。」
郭維鈞看著那張化驗單,眉頭皺得很緊,像被人用針縫住了一樣。他把化驗單遞給身後的年輕男醫生,轉過身,看著何敏。
「建立兩條靜脈通道,」他說,「一條掛生理鹽水,一條掛抗生素。再加一袋萬汶,擴容。」
「好。」何敏轉身去準備。
郭維鈞又看了看祁晏深,看了看他膝蓋上的紗布,紗布已經被滲出的組織液浸透了,黃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肉。
他又看了看背上,紗布也是濕的,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紅腫的皮膚。
「傷口培養做了嗎?」
「做了,」圓臉護士說,「結果要等兩天。」
郭維鈞點了點頭。
他站在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祁晏深。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拳頭的形狀從布料下面鼓出來,兩個小拳頭,圓圓的,硬硬的。
年輕男醫生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郭維鈞聽了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給家屬打電話。」
圓臉護士看了他一眼。「家屬……打哪個?」
郭維鈞沉默了一拍。
他沒有回答,看了祁季恩一眼。
祁季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門框旁邊,靠在牆上,本子拿在手裡,但沒有翻,筆夾在封皮上,沒有拿下來。他的虎耳耷拉著,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蠟像。
「祁家的人,」郭維鈞說,「通知他們。病人情況不穩定,需要有人簽字。」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
他看著郭維鈞,看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從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里發出來的。
「家主說了,他的事,祁家做主。不用通知別人。」
郭維鈞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
他轉過身,走到輸液架旁邊,拿起那袋生理鹽水看了看,掛上去,把輸液管接好。針頭刺進祁晏深手背上的留置針里,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咔噠。
藥液開始滴了,一滴,一滴,一滴。透明無色的,在滴管里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
「觀察一夜,」郭維鈞說,「血壓再掉的話,轉ICU。」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越來越遠。
年輕男醫生跟著他走了。
圓臉護士看了看祁晏深,看了看輸液管,又看了看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血壓還在掉。
八十五 /五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祁晏深的肩膀。被角掖得很整齊,壓在他的肩膀下面,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白得像紙,白得像石灰,白得像從來沒有活過。
何敏推著小車回來了。車上放著兩袋液體和一包輸液器。
她蹲下來在祁晏深另一隻手臂上扎留置針,拍了拍他的手背找血管。
血管很細,燒了這麼多天,血管都癟了,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
針尖刺進去的時候沒有回血,她退了一點,調整了一下角度,再往裡推。這次有了,暗紅色的血從針頭後面湧出來,順著針管往裡走,走到一半就停了。
何敏把針固定好,接上輸液器,調好滴速。她站起來,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
「你叫什麼名字?」何敏問圓臉護士。
「周小棉。」
「周小棉,今天晚上你盯著他。血壓一小時量一次。體溫兩小時量一次。有變化隨時叫我。」
周小棉點了點頭,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何敏走了。
門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下周小棉和祁晏深,還有祁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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