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一番外(四)
「什麼時候?」
「做飯的時候。」凌曜說,「你做飯的時候,耳朵會豎得很直。尾巴也會動。」
祁晏深的虎耳確實豎得很直。尾巴也在動,在輪椅後面輕輕晃著,尾尖畫著圈。
「還有呢?」祁晏深問。
「還有配音的時候。你配音的時候,眉毛會皺,嘴巴會歪,整個臉都在演戲。」凌曜說,「還有看劇本的時候。你看劇本的時候,會自己跟自己說話,說很小聲那種,像在念咒語。」
「還有呢?」
凌曜想了想。「還有睡覺的時候。你睡覺的時候,尾巴會捲成一個小圈,像蝸牛。」
祁晏深放下手裡的排骨,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呢?」祁晏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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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
「你什麼時候最好看?」
凌曜的豹耳往後抿了抿。「我什麼時候都好看。」
祁晏深笑了一下。「嗯,什麼時候都好看。」
凌曜的臉紅了。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祁晏深,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臉頰貼著他的臉頰。祁晏深的臉比他涼一點,骨感更強一點,貼上去像貼在一塊被水衝過的石頭上。
「你嘴怎麼這麼甜?」凌曜問。
「吃了糖。」
「什麼時候吃的?」
「剛才。吃你的時候。」
凌曜的豹耳炸開了。他鬆開手,退後兩步,捂著耳朵。
「你不要臉。」
「要臉幹什麼?」祁晏深轉回去,繼續洗排骨。「要你就夠了。」
凌曜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他的耳朵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露出來的那一截手腕也是紅的。他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掃得很快,像一把失控的掃帚。
「祁晏深。」他的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再這樣,我中午不用吃飯了。」
「為什麼?」
「飽了。」凌曜說,「撐的。吃狗糧吃飽的。」
祁晏深笑出了聲。
那個笑聲不像他平時的聲音,平時的聲音是大提琴,笑聲是大提琴的弦被小孩子亂拉了一通,音不太準,但很好聽,很明亮,亮得整個廚房都跟著震了一下。
排骨焯了水,炒了糖色,加了調料,小火慢燉。咕嘟咕嘟的聲音從鍋里傳出來,帶著糖和醋的香味,把整個屋子都灌滿了。
那味道甜甜的,酸酸的,黏黏的,像空氣里有一層看不見的蜜。
凌曜趴在沙發上,尾巴搭在沙發扶手上,尾尖一晃一晃的。
他拿著手機,在看粉絲的留言。
微博熱搜第一是#凌曜五一演唱會#,第二是#凌曜新歌#,第三是#凌曜*。
他點開第三條,裡面全是粉絲在猜那個星號是什麼意思。
「你猜他們猜到了什麼?」凌曜問。
「什麼?」
「有人說星號是『星星』的意思。有人說星號是『小心心』的意思。有人說星號是『我喜歡你』的暗號。」
「那他們猜對了嗎?」
凌曜看了他一眼。
祁晏深正坐在灶台前,用鍋鏟攪了攪鍋里的排骨,然後蓋上鍋蓋。他的銀白色長髮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搭在左耳那塊永不再生的缺損上。
他的耳朵在陽光下顯得很薄,薄到能看見裡面的毛細血管。
「沒有。」凌曜說,「星號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里又沒有星。」
「你的名字里有深。深的意思是水深。水的倒影里有星星。」凌曜說,「所以星號是你。」
祁晏深轉過身,看著他。
「凌曜。」
「嗯。」
「過來。」
凌曜從沙發上爬起來,走到廚房,站在他面前。
祁晏深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凌曜的手比他小一點,手指比他細一點,但骨節比他更突出。
他把那隻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用指尖在手心畫了一顆五角星。
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畫完之後,他合上凌曜的手,把那顆星攥在他的手心裡。
「收好了。」祁晏深說。
凌曜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拳頭的縫隙里漏出一小截手指,手指是紅的。
「收好了。」他說。
排骨出鍋了。
深紅色的醬汁掛在每一塊排骨上,亮晶晶的,像被塗了一層釉。凌曜端了兩碗米飯,擺在餐桌上。祁晏深把排骨倒進盤子裡,用鍋鏟把鍋底的醬汁刮乾淨,淋在最上面。
他們面對面坐著吃飯。
凌曜吃得很急,筷子在盤子裡和碗之間來回穿梭,腮幫子鼓鼓的。祁晏深吃得很慢,一碗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凌曜已經吃完了一碗,正在盛第二碗。
「你慢點吃。」祁晏深說。
「餓了。」凌曜說,「早上運動量太大。」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
凌曜的筷子停在半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的臉又紅了,從耳朵開始,像有人在往他臉上倒顏料。
「你……你別想歪。」凌曜說,「我說的是真的運動。就是那種運動。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種……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把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堵住了自己的嘴。
祁晏深看著他,嘴角彎著。
「我知道。」祁晏深說。
凌曜嚼著排骨,臉還是紅的。
吃完飯,凌曜洗了碗,祁晏深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陽台不大,只夠放一把椅子和一小盆花。花是藍雪花,淡藍色的,開了滿滿一盆。這是從老宅那株分株培育的第四代了,花盆是白色的,上面用馬克筆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凌曜畫的。
凌曜洗完碗,走到陽台上,蹲在祁晏深旁邊,把頭靠在他的腿上。
祁晏深的手落在他頭頂,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從髮根梳到發梢。銀灰色的髮絲在他的指縫裡像水一樣流過。
「五一有什麼計劃?」凌曜問。
「沒有。」
「那我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凌曜想了想。「去海邊。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看海。你忘了?」
祁晏深的手指在他頭頂停了一下。
「沒忘。」祁晏深說,「定了什麼時候?」
「五月中。你那個廣播劇錄完了沒?」
「錄完了。」
「那剛好。」凌曜抬起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有光,「機票我已經訂了。酒店也訂了。海景房,落地窗,從床上就能看到海。」
祁晏深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訂的?」
「上周。怕你反悔。」凌曜的豹耳往後抿了一下,「你不會反悔吧?」
祁晏深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在凌曜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貼在那裡停了很久,久到凌曜的額頭都被他的嘴唇捂熱了。
「不反悔。」祁晏深說。
凌曜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虎牙露了出來。他站起來,繞到輪椅後面,推著祁晏深在陽台上慢慢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風從窗戶外面吹進來,把藍雪花吹得輕輕晃,把祁晏深的銀白色長髮吹起來,飄在凌曜的臉上,痒痒的。
「祁晏深。」凌曜說。
「嗯。」
「你會推我一輩子嗎?」
祁晏深的手抓住了輪椅扶手上凌曜的手。他的手指插進凌曜的指縫裡,扣住。
「推你到一百歲。」祁晏深說。
「一百歲太遠了。」
「那就推到推不動為止。」
凌曜彎下腰,把臉貼在祁晏深的頭頂。他的嘴唇貼著他的頭髮,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散了。
但祁晏深聽見了。
他的右耳比任何人的耳朵都好使,因為左耳聽不見了,右耳就學會了替兩隻耳朵聽。
凌曜說的是:「那就到推不動為止。推不動了,我推你。」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一個銀白色的影子和一個銀灰色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板上,像一幅被定格了很久很久的畫。
窗台上的藍雪花在風裡輕輕晃著,淡藍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祁晏深的肩上,落在凌曜的頭髮上,落在那盆花的泥土裡。
祁晏深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很小,很輕,淡藍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天空。
他把花瓣放進凌曜的手心裡。
凌曜看著手心裡的那片藍色,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高。
他合上手掌。
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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