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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五一番外(三)

  他們從床上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祁晏深先下的床。他坐在床邊,把輪椅從床尾拉過來。

  輪椅是黑色的,碳纖維的,很輕,一隻手就能提起來。他把輪椅推到床邊,鎖住剎車,然後用手撐著床沿,把自己從床上移到輪椅上。

  動作很熟練,一氣呵成,像做過幾千遍。

  凌曜趴在床上看著他。他的頭髮亂成一團,像鳥窩。

  他的背上全是紅印,有牙印,有吻痕,有手指掐出來的淤青,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畫。他的尾巴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耷拉在床沿上,尾尖輕輕晃著。

  「你餓不餓?」凌曜問。

  「餓。」祁晏深說,「但你還沒穿衣服。」

  凌曜低頭看了看自己。

  

  光著的。

  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只露出一個頭和一雙手。

  「你幫我拿衣服。」凌曜說。

  「在哪?」

  「衣櫃。左邊第二扇門。最下面那層。灰色的那件T恤。還有黑色的那條運動褲。還有——」

  「內褲。」

  凌曜的臉紅了。

  「……嗯。」

  祁晏深輪椅轉動,滑到衣櫃前,拉開左邊第二扇門。

  衣櫃裡的衣服分兩邊掛,左邊是凌曜的,右邊是他的。

  凌曜的衣服顏色很多,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像一道彩虹被塞進了衣櫃裡。祁晏深的衣服顏色很少,黑的白的灰的深藍的,像一條被雨淋濕的馬路。

  他從最下面那層拿出一件灰色的T恤,一條黑色的運動褲,還有一條深藍色的內褲。

  褲子的標籤朝外,疊得很整齊,是凌曜自己疊的,他這幾年學會了自己疊衣服,雖然疊得不算好,邊角對不齊,但至少不會揉成一團塞進柜子里了。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轉過身,不看他。

  凌曜從被子裡伸出手,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拽進被窩裡,在裡面窸窸窣窣地穿。

  穿完之後,他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下來。

  他穿著灰色T恤,黑色運動褲,深藍色內褲穿著看不見。他的頭髮還是亂的,像鳥窩。

  「你可以轉過來了。」他說。

  祁晏深轉過來,看著他。

  凌曜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他的左腳從輪椅踏板上抬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幫他穿鞋。


  鞋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他解開鞋帶,把祁晏深的腳塞進去,再把鞋帶繫上。

  左腳穿完,換右腳,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祁晏深低頭看著他的頭頂。銀灰色的頭髮亂成一團,從頭頂看下去像一個被揉皺的銀色紙團。

  他的豹耳從紙團里鑽出來,一隻朝前,一隻朝後,耳尖的絨毛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凌曜。」

  「嗯。」

  「你頭髮亂了。」

  「你弄亂的。」凌曜說,頭沒抬,繼續繫鞋帶。

  祁晏深伸手,把他耳後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按了按。

  按下去,又翹起來了。又按了按,又翹起來了。

  「它不聽話。」祁晏深說。

  「像你。」凌曜說。

  祁晏深的手指在凌曜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後順著耳廓慢慢滑下去,滑到耳垂。

  凌曜的耳垂很軟,沒有打耳洞,很乾淨,像一小塊剛揉好的麵團。他的手指在那裡捏了一下。

  凌曜的豹耳顫了一下。

  「你幹嘛?」凌曜抬起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惱,但更多的是別的什麼,很亮,很軟像被太陽曬化了的糖。

  「沒幹嘛。」祁晏深把手收回來。

  凌曜把另一隻鞋也系好了,站起來,雙手搭在祁晏深的輪椅扶手上,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早安。」凌曜說。

  祁晏深看了看牆上的鐘。十二點零七分。

  「早。」他說。

  凌曜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虎牙露了出來,笑得嘴角那顆痣被擠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位置。

  他繞到輪椅後面,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把祁晏深從床邊推到衛生間門口。

  衛生間門開著,洗手台上放著兩個牙刷杯,一白一藍。白色的那個是他的,藍色的那個是凌曜的。

  兩個杯子挨在一起,杯口朝上,裡面各插著一支牙刷。

  他的牙刷是黑色的,凌曜的牙刷是粉色的。粉色那支是凌曜自己挑的,他說「粉色好看」,祁晏深說「你喜歡就行」。

  凌曜把他的牙刷擠上牙膏,遞給他。自己也擠上牙膏,站在他旁邊刷牙。

  兩個人對著鏡子,鏡子裡映出兩個穿著睡衣的人:一個是灰色的T恤,一個是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都是亂的,眼睛都是剛睡醒的模樣,嘴角都帶著牙膏的白沫。


  凌曜刷著刷著,忽然停下來,轉頭看著他。

  「怎麼了?」祁晏深嘴裡含著牙刷,說話有點含糊。

  「沒什麼。」凌曜轉回去繼續刷。

  他的嘴角彎著,彎得很高,高到牙膏沫從嘴角漏了出來,一滴白色的泡沫滴在洗手台上。

  祁晏深看著鏡子裡那個彎著嘴角的人,自己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的虎耳出賣了他。

  兩隻耳朵都是從耷拉的狀態慢慢豎起來的,像兩朵花在延時攝影里慢慢開放。

  洗完臉,凌曜推著祁晏深出了衛生間,走到客廳。

  客廳不大,但很亮。

  落地窗開了一半,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艘正在航行的船。陽光灑在地板上,木地板被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有一點點燒腳。

  沙發上扔著兩條毯子,一條灰色的,一條藍色的。

  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劇本,是祁晏深最近在錄的一個廣播劇,男主角是一個失明的將軍,台詞很多,情感很重,他錄了三天還沒錄完。

  劇本旁邊是一個保溫杯,杯身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多喝水」三個字,是凌曜寫的。

  「今天吃什麼?」凌曜問。

  「你想吃什麼?」

  「你做的都行。」

  祁晏深想了想。

  「冰箱裡還有排骨。做糖醋排骨。」

  「好。」凌曜說。

  他說「好」的時候尾音往上翹,像一個小鉤子,能把人勾過去。

  祁晏深滑動輪椅,進了廚房。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的高度剛好適合坐著操作,是他受傷之後專門找人定做的。灶台比普通的矮了十厘米,輪椅正好能推進去,台面下面有足夠的空間放腿。

  鍋鏟的柄加長了,炒菜的時候不用站起來就能夠到鍋底。

  凌曜跟在後面,靠在冰箱上,看著他。

  祁晏深從冰箱裡拿出排骨,放在案板上。排骨是昨天買的,已經切好了,一塊一塊的,大小均勻。他把排骨放進盆里,倒水,加了一勺麵粉,用手抓洗。麵粉水很快變成了粉紅色,血水被洗出來了,他把水倒掉,又洗了兩遍。

  「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好看嗎?」凌曜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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