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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創

  同一時間的仁康醫院,不是凌曜去的那個仁康醫院。

  是另一家。

  在城北,離祁家老宅更近,開車只要二十分鐘。

  祁晏深在這家醫院的三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門上沒有號碼牌,沒有病人的名字,只有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一個數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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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沒有窗戶。

  牆是白色的,瓷磚貼到頂,瓷磚的縫隙里填著灰色的勾縫劑。天花板上有一盞燈,日光燈,兩根燈管,一根亮著,一根滅了。

  滅了的燈管一頭是黑的,像是燒壞了。

  屋子中間有一張床。

  那種帶輪子的、床沿有欄杆的、可以把病人綁起來的床。床單是白色的,但上面有幾塊黃褐色的污漬,洗不掉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枕頭是白色的,很薄,枕套上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很粗,歪歪扭扭的。

  祁晏深躺在床上。

  他的手腕被綁在床欄杆上。白色的,棉布的,寬寬的,繞了好幾圈。布條的末端系在欄杆上,打了個死結。

  他的腳踝也被綁著,也是布條,也是白色的,也是好幾圈,也是死結。

  他的胸口也被綁了,一根寬寬的布帶子橫過他的胸骨,把他固定在床上,動不了。

  他側著頭,看著牆上的瓷磚。

  瓷磚是白色的,但有一塊的邊緣有一小塊缺口,缺口的形狀像一個彎彎的月牙。缺口的邊緣是灰色的,是瓷磚底下的水泥露出來了。

  他的嘴唇乾裂了,皮翹起來一塊一塊的。他的舌頭貼在上顎上,動不了,像是粘在了那裡。喉嚨里像是有砂紙在磨,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

  他的身體在燒。

  額頭燙,臉頰燙,耳朵燙,脖子燙,胸口燙,肚子燙,手燙,腿燙,腳燙。每一寸皮膚都是燙的,像是一塊被扔進爐子裡的鐵,從裡到外都在燒。

  燒得他眼前發花,看什麼東西都有重影,一盞燈變成了兩盞,兩盞變成了四盞,四盞變成了八盞。

  那些光暈疊在一起,糊成了一片,白晃晃的,像是有很大的雪在眼前飄。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人。

  四十多歲,男人,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白大褂。白大褂很新,沒有皺褶,沒有污漬,領口的口袋裡別著三支筆,一支黑色的,一支藍色的,一支紅色的。

  他的工牌別在左胸口,上面寫著:郭維鈞,主治醫師。


  照片上的他比現在年輕一些,頭髮是黑的,現在頭髮里夾著幾根白的。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護士,圓臉,短髮,推著一輛不鏽鋼的小車,車上放著幾個不鏽鋼的盤子,盤子上面蓋著白布。另一個是祁季恩。

  穿著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的紐扣也是扣著的。他的虎耳乖巧地耷拉著,手裡拿著那個暗紅色封皮的小本子。

  郭維鈞走到床邊,低頭看著祁晏深。他伸手摸了摸祁晏深的額頭,手指是涼的,指甲修得很短。

  「還是高燒,」郭維鈞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十九度八。」

  他看了祁季恩一眼。「上次清創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祁季恩說。

  「三天?」郭維鈞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傷口三天就該清一次。膝蓋和背上都感染了,再拖下去會敗血症。」

  祁季恩翻開本子看了看。「這三天他在祠堂里跪著,沒有過來。」

  郭維鈞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把目光移回祁晏深身上,伸手掀開被子。

  被子掀開的那一刻,祁晏深的虎尾抽了一下。

  被子下面的溫度比外面高,被子一掀開,冷空氣撲在他滾燙的皮膚上,涼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他的膝蓋露出來了。

  兩個膝蓋都腫著,左膝比右膝腫得更大,皮膚繃得發亮,像是一個快要吹破的氣球。

  膝蓋上的皮膚不是正常人的顏色,是青紫色的,紫到發黑,像是兩塊放在冰箱裡凍了很久的肉。

  皮膚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液體,是組織液,從傷口裡滲出來的。

  組織液幹了之後結了一層黃色的痂,痂裂開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肉上面有一層白色的東西。

  那是膿。

  郭維鈞的臉白了一下,他見過很多病人但這一次還是被嚇了一跳。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彎下腰,湊近看了看。他的鼻尖離膝蓋大約十厘米,停在那裡,看得仔細。

  「感染了,」他說,「右膝的皮膚已經壞死了,需要清創。」他直起身,走到小車旁邊,掀開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排不鏽鋼的盤子,盤子裡放著各種器具:鑷子、剪刀、手術刀、止血鉗、針管、棉球、紗布。那些器具排得很整齊,像是在等待什麼。

  郭維鈞戴上手套。手套是橡膠的,白色的,他戴上之後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處鼓起來,又扁下去。


  「把他背上的傷口也一起清了。」祁季恩說。

  郭維鈞看了他一眼。「背上?」

  「右肩胛,烙印。感染了。」

  郭維鈞走過去,把祁晏深的身體側過來一點,看了看他的背。那個烙印露出來了。

  三乘三厘米,黑色的,字的筆畫已經看不清了,被焦痂和膿糊成了一片。

  烙印的周圍是一圈紅腫,紅腫的範圍比前幾天更大了,從肩胛骨一直擴散到脊椎,從脊椎一直擴散到腰。腫起來的地方皮膚繃得很緊,摸上去燙手,像是一塊剛出爐的鐵皮。

  郭維鈞把祁晏深放平,站直了,看著祁季恩。

  「這個清創會很疼,」郭維鈞說,「他現在還在發燒,身體很弱。要不要打麻藥?」

  祁季恩看著祁晏深,看了兩秒。他的虎耳耷拉著,臉上沒有表情。

  「家主說,不打。」祁季恩說。

  郭維鈞的嘴唇又抿了一下。

  他看著祁晏深,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半睜著的、暗紅色的、不知道在看哪裡的眼睛。

  「病人會疼。」郭維鈞說。

  「祁家主說,疼了才長記性。」祁季恩說,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課文。

  郭維鈞沉默了一秒。

  他轉過身,從小車上拿起一把鑷子,又拿起一把手術刀。刀很小,刀刃是弧形的,在日光燈下閃著光。

  「開始吧。」他說。

  護士走過來,按住祁晏深的腿。

  她的手放在他的小腿上,手指用力,把他的腿固定在床上。

  她的手很暖,暖得有點燙。

  祁晏深的小腿在她手心裡微微發抖,是他的身體在抖,從骨頭裡往外抖,從脊椎開始,一波一波的,像水波一樣擴散到全身。

  郭維鈞蹲下來,把鑷子伸向祁晏深的左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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