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律師
凌曜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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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你攔不住,」陳序說,「你這個人,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三年前你想唱歌,你從家裡跑出來,身上只有幾百塊錢,住在地下室,吃泡麵,你也沒回去。你想見祁晏深,你翻六樓的牆。你決定的事,誰都改不了。」
他看著凌曜那張被打得不成樣子的臉。
「所以我不攔你,」陳序說,「我跟著你。你出了事,我至少能打個電話。」
凌曜的左眼動了一下。
他看著陳序,看著他那張歪了的眼鏡,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碎掉的鏡片裡映著的自己的臉。
「你的眼鏡碎了。」凌曜說。
陳序伸手摸了摸鏡片,手指被碎玻璃劃了一下,縮了回去。他把眼鏡摘下來,看了看,又戴上。
碎了的鏡片裡看出去,世界是裂的。
「沒事,」陳序說,「回去換一副。」
巷口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節奏很穩。
陳序站起來,轉過身。
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很舊,邊角磨白了。
另一個是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也是人類,穿著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相機。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工牌,上面寫著「法治日報」四個字。
男人走到陳序面前,伸出手。
「方遠舟。」他說。
手很大,手指很長,指甲修得很整齊。握手的時候很用力,是那種讓你知道他靠得住的用力。
陳序和他握了手。
「這是我藝人,凌曜。」他指了指電線桿旁邊的人。
方遠舟走到凌曜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他的目光在他嘴角的傷口上停了一下,在他右眼的血痂上停了一下,在他腫起來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個醫生在看一張X光片,看得仔細,但不動聲色。
「能說話嗎?」方遠舟問。
「能。」凌曜說。
方遠舟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的,像是稻田裡的秧苗。
「誰打的?」他問。
「不認識。」凌曜說,「四個人。都是虎獸人。祁家的。」
「祁家,」方遠舟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雪嶺祁氏?」
「是。」
「他們說了什麼?」
凌曜把那晚的事說了一遍。
從收到簡訊開始,到進醫院,到發現病房是空的,到被堵在巷口。
他說得很慢,不是記不清,是嘴在疼。
舌頭破了,每次開口舌尖都頂著上顎,疼得他有些字說不清楚。方遠舟沒有催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記,記完一段就停下來等他緩一口氣。
方遠舟聽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公文包。
「你收到的那條簡訊,」方遠舟說,「號碼還在嗎?」
「在。手機被他們摔了。」
方遠舟看了陳序一眼。
陳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把那個號碼找出來,遞給方遠舟看。
方遠舟看了一眼,拿出自己的手機,把號碼輸了進去。
「我會查這個號碼,」方遠舟說,「但大概率是個臨時號,查不到人。」
他站起來,把公文包換到左手。
「凌曜,我跟你說一下現在的處境。祁晏深的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祁家對他做的事已經構成了非法拘禁、人身傷害、強制醫療。這些罪名,任何一條都夠他們喝一壺的。但是,」他頓了頓,「你得有證據。」
凌曜看著他。
「祁晏深本人的證詞是最重要的。沒有他,這個案子打不了。就算你有林疏桐的記錄,有祁叔的證詞,沒有被害人本人站出來,法院不會受理。」
「我知道。」凌曜說。
「你知道,但你今天還是來了。」方遠舟說,「來了,被人打了,沒見到人。你的腿腫了,手腫了,臉上開了口子。你得到了什麼?」
凌曜沒有說話。
方遠舟看著他,看了兩秒。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
「下次,別一個人來。」方遠舟說,「你一個人來了,他們打你一頓,走了。你報了警,警察來了,人已經走了,巷子裡沒有監控,你連他們長什麼樣都說不清。案子立不了,不了了之。你的傷白挨了,你的腿白腫了,你的手白腫了。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頓了頓。
「但如果你帶了記者,帶了律師,帶了公證處的人,帶了攝像機……他們就不敢動你。因為他們的臉會被拍到,他們的聲音會被錄下來,他們的拳頭會被定格在照片裡。那些照片會登上報紙,會上電視,會上熱搜。祁家再大的本事,也壓不住全國人民都在看的事。」
凌曜的左眼慢慢亮了一點。
方遠舟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遞給凌曜。「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下次你去找祁晏深,先給我打個電話。我帶人去。你一個人去是送死,我帶著律師和記者去,他們就不敢亂來。」
凌曜接過信封。手指腫了,捏不住,他把信封夾在指縫裡,塞進褲兜。
方遠舟站起來,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拿著相機的年輕人。「小周,拍幾張。」
年輕人走上前,舉起相機,對著凌曜的臉拍了幾張。
咔嚓,咔嚓,咔嚓。
閃光燈閃了三下,白光照在凌曜臉上,把他嘴角的傷、右眼的血痂、腫起來的手背,一張一張地拍了下來。
方遠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陳序。「這是我擬的一份委託書。你拿回去看看,沒問題的話簽了。簽完之後,我就是凌曜的代理律師。以後祁家的人再動他,我來處理。」
陳序接過那張紙,折了折,塞進口袋。
方遠舟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凌曜一眼。
「你那個朋友,」他說,「祁晏深。他還在祁家?」
「嗯。」
「你什麼時候去找他,提前告訴我。我帶人去。不能再這麼挨打了。你挨了打,他也不會好。你只有好好的,他才有希望。」
他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節奏很穩。那個年輕人跟在後面,相機在他手裡晃著。
巷子裡又安靜了。
凌曜靠在電線桿上,左眼看著天。電線上的鳥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飛的。天還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雲的輪廓都看不清。
陳序蹲下來,把凌曜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陳序說,「先回去。」
凌曜撐著陳序的肩膀,一點一點地站起來。右腿膝蓋一用力,疼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
陳序架住他,沒讓他倒。
兩個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口。
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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