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鳥
第一個人的拳頭砸在凌曜的背上。
脊背,肩胛骨的位置。
拳頭落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悶響,像是有人拿錘子砸在了一塊濕透的棉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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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的左手撐了一下地面,左肩一用力,疼得他整個人縮了一下,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第二個人踢了他的腿。
右腿,膝蓋。
皮靴的硬底踹在膝蓋骨上,發出一聲脆響。
凌曜的右腿一軟,整個人歪了下去,側躺在地上。膝蓋上本來已經消了腫的地方又腫了起來,青紫色的,像一顆快要爛掉的李子。
第三個人踩了他的手。
右手,手背。
鞋底碾上去,左右擰了一下。
凌曜聽見自己的手指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擰一根快要斷的樹枝。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縮著,指尖發麻,指甲縫裡嵌進了灰塵和小石子。
一個人抓起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從地上提起來。
頭髮被扯得頭皮發緊,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在扎他的頭頂。他的臉是髒的,灰撲撲的,嘴角的血已經流到了下巴上,掛在那裡,像一根紅色的線。
疤耳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疼嗎?」疤耳問。
凌曜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右眼的眼瞼上有一道口子,血從口子裡滲出來,流進眼睛裡,把眼白染成了紅色。
他的視線模糊了,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紅色的紗。
疤耳又打了他一巴掌。
手掌扇在臉上,聲音很脆,啪。
凌曜的頭偏到一邊,嘴裡又湧出一股血,鹹的,腥的,從舌根底下往上冒,像是一口快要湧出來的井水。
他的牙齒咬到了舌頭,舌尖破了,疼得他整個人顫了一下。
「我問你疼嗎?」疤耳又問了一遍。
凌曜轉過頭來,看著他。
右眼被血糊住了,左眼還睜著。冰藍色的,裡面有光。
那光沒有滅,一點都沒有滅。像一盞被風吹了很久的燈,燈罩碎了,燈芯歪了,油快燒乾了,但它還亮著。
「疼。」凌曜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紙磨過鐵皮。
疤耳看著他。
「但你打不死我。」凌曜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舌頭破了,說話的時候舌尖頂著上顎,疼得他每個字都像是在嚼玻璃碴子。
疤耳的虎耳動了動。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
刀很小,銀色的,刀刃很薄,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他用刀尖挑起凌曜的下巴,刀尖抵在他的喉結上,涼涼的,像是有人把一塊冰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以為我不敢?」疤耳問。
凌曜看著他,沒有說話。
疤耳的手往前送了送,刀尖刺進皮膚,一點點。
不深,只刺破了表皮,一顆小小的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刀身往下流,流到刀柄上,滴在地上。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尾巴僵直著,尾尖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看著疤耳,看著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雙深棕色的、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睛。
「你不敢。」凌曜說。
疤耳的虎耳又動了動。他把刀收回去了,合上刀刃,塞回口袋。他站起來,看了那三個人一眼。
「夠了。」他說。
三個人的拳腳停了。
凌曜躺在地上。
他的臉貼著水泥地,地上很涼,很硬,有細小的石子硌著他的顴骨。他的嘴角在流血,右眼的血已經幹了,凝固在睫毛上,把上下睫毛粘在一起,睜不開。
他的右手手背腫了,手指彎不了,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他的右腿膝蓋腫得更厲害了,褲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膚。
他的背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拳,每一拳都像是一個烙印,燒在他的皮膚上,燒在他的肌肉里,燒在他的骨頭上。
陳序還靠在牆上,眼鏡歪著,碎鏡片裡映著路燈的光。
他的嘴角也破了,一縷血從嘴角流下來,流過下巴,滴在風衣的領子上。
他的風衣被扯破了,左邊的口袋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車鑰匙。
疤耳走到陳序面前,從他手裡拿過車鑰匙。陳序的手指攥得很緊,疤耳掰了兩下才掰開。
車鑰匙被扔在地上,疤耳踩了一腳,塑料殼碎了,裡面的電路板露出來,綠色的,上面焊著密密麻麻的小零件。
「車我們拖走了,」疤耳說,「明天會還回來。今天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去。」
他轉身,走到巷口,打開那輛黑色車的後門。那三個人也跟著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是有人往地上扔了一塊很大的石頭。
引擎發動了。
黑色的車倒出巷子,調頭,開走了。尾燈是紅色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色的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巷子裡安靜了。
風還在吹。
從巷口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麵館門口的塑料椅子被風吹倒了,倒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了。五金店的捲簾門被風吹得嘩嘩響。
凌曜躺在地上,看著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想起祁晏深說過的話:「有時候,疼得厲害的時候,會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別撐了,沒用。」
他的耳朵貼著地面,能聽見地下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呼吸。
陳序把凌曜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凌曜的右腿已經站不住了。
陳序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巷口的電線桿旁邊,讓他靠著電線桿坐下去。
電線桿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很多小坑,硌得凌曜的背生疼。
他的背上全是淤青,靠著水泥杆的時候,那些淤青被壓得發脹,像是有無數個氣球在皮膚下面被吹起來,一個個地鼓著,一個個地脹著,一個個地疼著。
陳序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鏡片碎了一片,他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把手機舉得很近,近到鼻尖幾乎碰到了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好幾下才點對位置。
「我打電話叫車。」陳序說。
凌曜靠在電線桿上,閉著眼。右眼睜不開,左眼睜著,看著頭頂的電線。
電線很黑,一根一根的,從這根杆拉到那根杆,把那片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
電線上面停著一隻鳥,很小,黑黑的,看不清是什麼鳥。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顆被釘在電線上的圖釘。
陳序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沒人接。第二個沒人接。第三個接了。
「你好,是方律師嗎?」陳序的聲音有點抖,「我是陳序。凌曜的經紀人。我們之前通過電話。」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我們在……等一下,」陳序抬頭看了看路牌,「建設路,仁康醫院門口。凌曜被人打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句什麼。
「傷得不輕。能走路,但腿好像傷了。」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好。我等你。謝謝。」
陳序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他看著凌曜,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右眼上的那道口子,看著他腫起來的右手。
「方律師住在這附近,十五分鐘能到。」陳序說。
凌曜沒有說話。
他的左眼睜著,看著電線上的那隻鳥。
鳥動了一下,從這根電線跳到那根電線,翅膀扇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它站定之後,歪著頭看了看下面,看了看凌曜,看了看陳序,又看了看地上的手機。
陳序蹲在凌曜旁邊,把他的衛衣袖子拉下來,蓋住他腫起來的手腕。袖子碰到手背的時候,凌曜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陪你來嗎?」陳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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