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陷阱
仁康醫院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
巷子很窄,只能走一輛車。
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磚。
一樓是店面,一家五金店,一家雜貨鋪,一家麵館。麵館的燈還亮著,門口坐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圍裙,在抽菸。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紅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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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把車停在巷口。熄了火,關了車燈。
「到了。」他說。
凌曜推開車門,下車。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股油煙味和潮濕的泥土味。他站在巷口,看著巷子盡頭的那棟樓。樓不高,六層,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但塗料已經髒了,灰撲撲的,像一張很久沒洗的臉。
樓的入口處掛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仁康醫院。牌子的燈管壞了一根,「仁」字的半邊不亮了,只剩下「二」和一撇,看起來像一個不認識的字。
凌曜往前走。
陳序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走到門口。
門是玻璃的,推拉門,門把手上纏著一圈黑色的膠帶,膠帶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鐵。凌曜推開門,走進去。
大廳很小。
一個掛號窗口,一個取藥窗口,幾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著幾個人。一個老頭,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一個年輕男人,年輕男人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
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妙手回春」四個字,金黃色的字,紅色的底,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掛號窗口後面坐著一個護士,四十多歲,短髮,戴著眼鏡。她正在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慘白。
凌曜走到窗口前。「請問,住院部在幾樓?」
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痂,左臂不太自然的姿勢,又移開了。
「三樓。」她說,「電梯在右邊。」
「謝謝。」
凌曜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是銀色的,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請勿吸菸」。
他按了一下上行的按鈕,按鈕亮了,紅色的,像一隻眼睛。
叮。門開了。
他走進去,陳序跟進來。按了三樓。門關上。電梯往上走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一群蜜蜂在飛。
叮。門開了。
走廊很長,天花板上的燈是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地板發亮。兩邊的牆是白色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門上掛著號碼牌:301,302,303,304。
凌曜往前走。
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的豹耳豎著,捕捉著每一個細小的聲音:空調的風聲,某個房間裡傳來的電視聲,遠處有人咳嗽的聲音。
他走到308門口,門是關著的。
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祁晏深」三個字。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筆畫有點歪,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銀色的,冰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房間裡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塊豆腐。床頭柜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水杯,沒有藥瓶,沒有紙巾。窗簾拉著,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吹進來,窗簾被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凌曜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
他的豹耳慢慢壓平了。
陳序站在他身後,看了一眼房間,又看了一眼走廊。
「人呢?」陳序問。
凌曜沒說話。
他走進房間,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床單。床單是涼的,涼得透了,像一塊放在冰箱裡凍了很久的鐵。
他的手指在床單上按了按,按出一個淺淺的凹坑,凹坑慢慢地彈回來,恢復了原來的形狀。
「他不在。」凌曜說。
陳序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他把手機貼在耳邊,等了幾秒,然後掛了。
「沒人接。」陳序說。
凌曜轉過身,走出房間。
他走到護士站,護士站里坐著一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圓臉,扎著馬尾辮,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病歷。她的護士服上別著一個工牌,上面寫著「周小棉」三個字。
「你好,」凌曜說,「請問308房的病人去哪兒了?」
周小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圓圓的,像兩顆葡萄。
「308?」她皺了皺眉,「哪個病人?」
「祁晏深。」
周小棉翻了翻面前的本子,手指在紙面上劃了幾下。
「祁晏深……祁晏深……沒有這個病人。」她抬起頭,「你是不是找錯了?」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沒有?他今天下午還在。」
周小棉又翻了翻,這次翻得更仔細了。她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有,」她說,「308房一直是空的。上個月住的是一位老太太,姓李,肺炎,住了兩周出院了。之後308就一直空著。」
凌曜靠在護士站的台子上,手撐著台面,手指在抖。他的尾巴僵直著,尾尖輕輕抽搐。
陳序走過來,把手機屏幕遞給周小棉看。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他在醫院,在城東的仁康醫院。三樓的病房。」
周小棉看了那條簡訊,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誰發的?」
「不知道。」陳序說。
周小棉把手機推回來,搖了搖頭。「你們被騙了。我們這裡沒有叫祁晏深的病人。308一直空著。」
走廊里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凌曜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豹耳壓平著,尾巴拖在地上。他的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關著的窗戶,看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
陳序拉了他一下。「走吧。」
凌曜沒有動。
「凌曜。」陳序又叫了一聲。
凌曜轉過身,往電梯的方向走。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被騙了。
祁靜好的簡訊是假的;或者祁靜好本人就是假的;或者祁靜好是真的,但祁家已經知道了她發簡訊的事,提前把祁晏深轉移了。
不管哪種可能,結果都一樣。
他沒見到祁晏深。
他來晚了。
電梯門開了。走進去。門關上。電梯往下走,嗡嗡嗡。
一樓。門開了。
凌曜走出大廳,走出玻璃門。
夜風又吹過來,比他進來的時候更涼了,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的衛衣太薄了,風從領口灌進去,從袖口灌進去,從下擺灌進去,涼得他後背發緊。
巷子裡很暗。
麵館的燈關了,抽菸的人不在了,只剩下一把塑料椅子孤零零地擺在門口。五金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雜貨鋪的燈還亮著,但裡面沒有人,只有一個電視在放,畫面一閃一閃的,藍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
凌曜走到巷口。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一輛車。
這輛車是黑色的,停在巷口的另一邊,車頭對著巷子,車燈開著,兩束白光直直地照過來,照得他睜不開眼。
車旁邊站著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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