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發
凌曜從衣櫃裡拿出那件黑色衛衣,套在頭上。
衛衣的領口很緊,套進去的時候蹭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痂還在,硬硬的,像一小塊乾裂的泥土。他把袖子拉下來,左肩還有點酸,但能動了。
石膏拆了之後手臂輕了很多,像卸掉了一塊石頭。
他蹲下來繫鞋帶。
右腿膝蓋彎下去的時候還是疼,悶悶的、脹脹的疼,像是有人在膝蓋裡面塞了一團棉花。他咬著牙把鞋帶繫緊,站起來,跺了跺腳。
膝蓋能撐住。
他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簡訊。
「他還活著。」
四個字,沒有標點。
號碼他存了下來,備註寫了一個字:祁。
他不知道祁靜好為什麼要幫他,他只知道她說的話他信,因為他需要一個理由去相信。
門被推開了。
陳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熱氣從杯口的縫隙里往外冒。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去哪兒?」陳序問。
「出去一趟。」凌曜把手機塞進褲兜。
「去哪兒?」
「醫院。」
陳序走進來,把咖啡放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哪家醫院?」
凌曜沒說話。
「凌曜,」陳序的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收到了什麼消息?」
凌曜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祁晏深的堂姐給我發了簡訊。他在仁康醫院。三樓的病房。」
「仁康醫院?」陳序的眉頭皺了一下,「城東那個?」
「嗯。」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凌曜的豹耳動了動。「什麼意思?」
「你怎麼知道這條簡訊真的是祁晏深的堂姐發的?你怎麼知道仁康醫院真的有祁晏深?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個陷阱?」
凌曜的豹耳慢慢壓平了一點。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著手機,攥得指節發白。
「就算是陷阱,」凌曜說,「我也得去。」
陳序看著他,看了幾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我陪你去。」陳序說。
「不用。」
「要麼我陪你去,要麼我叫保安把你鎖在房間裡。你選一個。」
凌曜看著陳序,看著他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沒有商量餘地的眼睛。
「行。」凌曜說。
陳序轉身往外走。凌曜跟在後面。
走廊很長,地板是米白色的瓷磚,頭頂的燈一排一排地亮著,白晃晃的。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黑色的線。
電梯門開了。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凌曜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
六,五,四,三,二,一。
叮。
門開了。
大廳里人很多。
有人在掛號,有人在取藥,有人在椅子上坐著等。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在哭,哭得很大聲,整個大廳都是他的哭聲。
凌曜從那片哭聲里穿過去,走出大門。
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停車場的車上,照在地上的積水裡。積水裡映著路燈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個個橘黃色的、在水裡游泳的月亮。
陳序的車停在最外面一排,白色的,車頂上落了幾片樹葉。陳序按了一下車鑰匙,車燈閃了兩下。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凌曜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發動了。
引擎的聲音很低,很悶,像是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低聲吼。陳序掛擋,踩油門,車開出了停車場。
凌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
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垂在座位下面,尾尖輕輕點著車底。
陳序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
「仁康醫院在城東,開車要四十分鐘。」他說。
凌曜沒說話。
「你到了之後,打算怎麼進去?」
「走進去。」
「我是說,如果祁家的人在門口守著,你怎麼辦?」
凌曜的豹耳動了動。「那就闖進去。」
陳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節奏很穩,像是在打拍子。「凌曜,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今天下午聯繫了一個律師。姓方,方遠舟,專門做家族暴力案子的。他在圈子裡很有名,打過幾個大案子,都贏了。我跟他說了祁晏深的情況,他說如果證據夠,可以起訴祁家非法拘禁和人身傷害。」
凌曜轉過頭看著他。「需要什麼證據?」
「醫療記錄。傷情鑑定。證人證言。」陳序說,「林疏桐的那些記錄很有用。祁叔那邊,如果能拿到他的證詞,更好。」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方律師什麼時候能開始?」
「隨時。」陳序說,「但我得先見到祁晏深。沒有當事人,什麼都做不了。」
車拐進了一條小路。
路很窄,兩邊是矮矮的樓房,樓房的窗戶里透出光來,黃的,白的,有的亮著,有的滅了。
一個男人牽著一條狗從車前走過,狗是黃色的,尾巴翹得高高的,走得很慢。
陳序踩了剎車,等男人和狗走過去,再踩油門。
凌曜看著那條狗走遠,尾巴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
「陳序,」他說,「你說他會恨我嗎?」
陳序看了他一眼。「恨你什麼?」
「恨我把事情搞成這樣。恨我讓祁家知道了他的事。恨我……恨我當初走了,又回來。」
陳序沉默了三秒。
「他不會恨你。」陳序說,「他只會恨自己。」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他。」陳序說,「三年前,在錄音棚。你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去找過他。」
凌曜轉過頭看著陳序,冰藍色的眼睛在路燈的光里一閃一閃的。
「你去找過他?」
「嗯。」陳序說,「我告訴他,讓他離你遠一點。我說,你的事業才剛剛起步,不能被他連累。」
凌曜的尾巴僵住了。
「他怎麼說?」凌曜問。
陳序沉默了一秒。
「他說,他知道。他說,他會處理好。」
車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凌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路燈還在閃,一盞一盞的,橘黃色的光從他臉上掠過。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他沒告訴我。」凌曜說。
「他不會告訴你的。」陳序說,「他那種人,什麼都不會告訴你。他只會一個人扛著。」
車開上了大路。
路寬了,路燈也亮了,兩排路燈整整齊齊地站著,像是一排一排的士兵。車開得很快,風吹得車窗嗚嗚響。
凌曜看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點光,是遠方的車燈,紅色的,小小的,像一顆正在燃燒的炭。
「四十分鐘。」凌曜說。
「四十分鐘。」陳序說。
凌曜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和車子的節奏一樣。他的豹耳豎著,尾巴垂著,尾尖不再點地了,而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晃著。
他在等。等四十分鐘。等見到祁晏深。等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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