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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兩通電話

  凌曜搖頭。

  「因為他覺得那是他的錯。」林疏桐說,「他覺得那個項目是他參與的研究,是他沒有阻止,才害了我。我跟他說不是他的錯,他不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銀白色毛髮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後來我打聽到了他的事,」她說,「知道他家裡是怎麼對他的。知道他自己也一身的傷。知道他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問我手怎麼樣了。」

  

  她轉過身,看著凌曜。

  「你要幫他,」她說,「算我一個。」

  凌曜看著她。

  「你能做什麼?」他問。

  林疏桐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我可以做音樂治療,」她說,「我在康復醫院學了三年,拿到了音樂治療師的資格證。如果祁晏深需要心理康復,我可以幫忙。」

  她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祁家那個研究項目,我是參與者之一。我有所有的記錄簽的合同,打的針,每次的檢查報告。如果你們要走法律程序,我可以做證人。」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

  「你願意?」

  「我願意。」林疏桐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祁家欠我的,祁晏深替他們還了一部分。但還不夠。我要他們還乾淨。」

  凌曜看著她,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隻縮在袖子裡的右手。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我,」林疏桐站起來,「謝你自己。你肯為他做這些,你也不容易。」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凌曜,」她沒有回頭,「你跟他,很像。」

  「像什麼?」

  「像快要死的人,還在拼命活著。」

  她走了。

  門關上了。

  凌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盞燈,三個燈泡,兩個亮著,一個滅了。他看著那個滅了的燈泡,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祁晏深。

  沒有聲音。

  晚上,凌曜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是陳序的聲音。


  「陳序,」凌曜說,「蘇晚來找過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她說什麼了?」

  凌曜把蘇晚的話複述了一遍。法務團隊,媒體渠道,商業打壓。三條路。

  陳序聽完,沉默了三秒。

  「蘇家出面,這事就有戲了,」陳序說,「但你要想清楚,跟蘇家合作,不是沒有代價的。蘇晚這個人,精明得很。她幫你,一定有她的目的。」

  「我知道,」凌曜說,「但她說了,她和祁家有帳要算。」

  「帳要算,人情也要算。」陳序說,「你欠她一個人情,以後她找你還,你不能不還。」

  凌曜沉默了。

  「你還想清楚了?」陳序問。

  「想清楚了。」

  「行,」陳序說,「那我明天約顧清辭,把蘇晚也請來,三方碰個頭。你好好養傷,別亂跑。」

  「等一下。」凌曜說。

  「嗯?」

  「還有一個人。林疏桐。」

  「誰?」

  凌曜把林疏桐的事說了一遍。陳序聽完,又沉默了幾秒。

  「她是祁家那個項目的受害者?」陳序問。

  「是。她有所有的記錄。她說可以做證人。」

  「這個人很重要,」陳序說,「有她的證詞,祁家那邊就不敢亂來了。你把她聯繫方式給我,我讓人去對接。」

  凌曜把林疏桐的電話發了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凌曜又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響了七聲才接通。

  「餵?」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

  「顧姐。」凌曜說。

  「凌曜,」顧清辭的聲音清醒了一點,「你傷怎麼樣了?」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能錄歌嗎?」

  「能。」凌曜說,「但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說。」

  「祁晏深那個角色,你打算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顧清辭說,「他的狀況,你也知道。如果他不能來,我就得換人。但我不想換。他的聲音,這個角色非他不可。」

  「你等他。」凌曜說。

  「等多久?」


  「等到他好。」

  顧清辭又沉默了兩秒。

  「凌曜,」她說,「你知道等一個人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我知道。」凌曜說。

  「你知道就好。」顧清辭說,「我等他。但你得先把主題曲錄了。下周,行不行?」

  「行。」

  「好。掛了。」

  「顧姐。」

  「嗯?」

  「謝謝。」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只有呼吸聲,很輕,很輕。然後掛了。

  凌曜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黑,星星很多。有一顆很亮,在東邊的天上,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睛。

  他想起祁晏深的眼睛。

  暗紅色的,在燈光下會變亮,像是裡面有火在燒,那種很慢的、很持久的、燒了很久很久還沒有滅的火。

  他想起祁晏深說「我想走」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他想起祁晏深說「他會來的」的時候,眼睛看著他,暗紅色的,裡面有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祁晏深。

  沒有聲音。

  只有空調的風聲,嗡嗡嗡的,像是一隻很大的蚊子在飛。

  祁晏深躺在病床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十五歲。

  他站在老宅的祠堂里,面前是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一層一層的,高的矮的,新的舊的。香爐里的香燒得正旺,香菸繚繞,熏得他眼睛疼。

  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那封信。信封已經被拆開了,裡面的紙抽出來一半,露出「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幾個字。

  「解釋。」祁弘毅把信扔在地上。

  祁晏深沒有撿那張紙。

  「我不想去。」他說。

  祁弘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你想幹什麼?」

  「配音,」祁晏深說,「我想學配音。」

  祁弘毅的手抬了起來。手掌很大,手指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那雙手打過他很多次,打過他的臉,打過他的頭,打過他的背。但這一次,那雙手沒有落下來。

  因為有人沖了進來。

  是母親。


  她穿著那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她衝進祠堂,衝到祁弘毅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你別打他!」她喊,「你別打他!他是你兒子!」

  祁弘毅甩開她的手。

  「你走開,」他說,「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母親又衝上去,擋在祁晏深面前,「他是我的兒子!你要打他,先打我!」

  祁弘毅看著她,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些紅血絲。

  「你走不走?」他問。

  「我不走!」母親喊,「你打死我也不走!」

  祁弘毅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母親轉過身,蹲下來,捧著祁晏深的臉。

  「晏深,」她說,「你沒事吧?」

  祁晏深看著母親,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眼角那些細紋,看著她額角那幾根白髮。

  「媽,」他說,「你怎麼來了?」

  「媽不來,你就要挨打了。」母親笑了,嘴角彎著,眼睛裡有淚,「媽不能讓你挨打。」

  祁晏深也笑了。他伸出手,想抱抱母親。

  但他的手穿過了母親的身體。

  像穿過一團霧。

  母親的臉開始模糊。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模糊,像是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顏色褪了,輪廓散了,五官看不清了。

  「媽?」祁晏深叫她。

  母親沒有回答。

  她的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只有嘴唇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像是在說什麼。

  祁晏深拼命想聽清她在說什麼,但怎麼都聽不清。

  然後母親消失了。

  祁晏深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翅膀張開,像是在飛。窗簾半拉著,能看見外面的天,灰藍色的,有幾朵雲。

  他的臉上有淚。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枕頭上。枕頭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小塊濕的,深灰色的,像是一朵小小的烏雲。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媽。

  沒有聲音。

  只有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嘀嗒,嘀嗒,嘀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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