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被接走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停在一棟樓前面。
祁晏深被抬下車,放在一張輪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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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床推過走廊,走廊很長,天花板上的燈一排一排地亮著,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像是有人在放一部很快很快的電影。
他被推進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
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的縫隙里填著灰色的勾縫劑,有一道縫已經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外面的天,灰藍色的,有幾朵雲。
他被抬到床上。
床單是白色的,很硬,像是被漿洗過很多遍,摸上去沙沙響。枕頭也是白色的,很薄,裡面裝的不是棉花,是蕎麥殼,躺上去窸窸窣窣的。
有人給他換上了病號服。
藍白條紋的,棉布的,很軟,但很舊,領口的地方有幾個小洞,是洗了太多次磨破的。
有人給他扎了針。
輸液管從他手背上伸出來,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液是無色透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像是在數著什麼。
有人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五。
有人給他打了退燒針。
有人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
右耳只能聽見悶悶的聲音,像隔著一堵牆。左耳什麼都聽不見,只有持續不斷的、高頻率的、像蟬鳴一樣的聲音在裡面響。
然後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了。
祁晏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蝴蝶,翅膀張開,像是在飛。他看著那隻蝴蝶,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
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他發高燒,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時候他住的房間不是現在這個,是老宅東邊的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桂花的香味。
那時候母親還在。
她坐在床邊,用毛巾蘸了溫水敷在他額頭上。毛巾涼了就換,涼了就換,一晚上換了二十多次。她的手很軟,很暖,指尖有繭,是繡花磨出來的。
「晏深,」她輕聲說,「閉上眼睛,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他閉上眼睛。睡醒了,燒退了。母親還在。
後來母親不在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水漬的形狀像一隻蝴蝶,但翅膀的邊緣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泡過,快要化掉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媽。
沒有聲音。
只有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嘀嗒,嘀嗒,嘀嗒。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護士,二十多歲,圓臉,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是黑色的,不大,但很亮。她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放著幾個藥瓶和一卷紗布。
「祁先生,」她說,「換藥了。」
她走到床邊,把被子掀開一角,露出祁晏深的背。背上的烙印已經被紗布蓋住了,紗布上滲出一片黃色的液體,是組織液和膿的混合物。
護士把紗布揭下來。紗布粘在傷口上,揭的時候扯了一下,祁晏深的虎尾抽了一下。
「有點粘連,」護士說,「忍一下。」
她拿棉簽蘸了碘伏,塗在烙印上。碘伏碰到傷口的那一刻,祁晏深的背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電擊了一樣。他的手指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
護士的動作很快,很利索。塗完碘伏,塗藥膏,貼上新的紗布。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好了,」她說,「明天再換。」
她把舊紗布扔進垃圾桶,推著小車走了。
祁晏深趴在床上,看著窗外。窗簾半拉著,能看見外面的天。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塊,像是一片被剪下來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吹進來,涼涼的,吹在他臉上。
凌曜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左肩打了石膏,固定住了,不能動。右腿膝蓋上也纏著繃帶,腫已經消了一點,但還是青紫色的,像一塊快要爛掉的茄子。嘴角的傷口結痂了,黑紅色的,一小塊,像是貼了一片小小的創可貼。
病房比祁晏深那間大一點,有電視,有冰箱,有沙發。
床頭柜上擺著一束花,是粉絲送的,卡片上寫著「凌曜哥哥早日康復」。花是百合,白色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陳序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合同。
「我跟你說個事,」陳序說,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凌曜沒說話。
「顧清辭那個項目,《雪嶺》,她昨天給我打電話了。」陳序劃了一下屏幕,「她說祁晏深那邊出了點狀況,可能沒法按時進組。問你能不能先把主題曲錄了。」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
「他什麼狀況?」凌曜問。
陳序放下平板,看著他。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不知道?」陳序問。
「我知道什麼?」
陳序沉默了兩秒。
「祁晏深住院了,」陳序說,「不是在梁瑜瑾那家醫院,是在另一家。具體什麼情況,我不清楚。顧清辭沒說,我也沒問。」
凌曜坐了起來。左肩的石膏磕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沒有停。
「哪家醫院?」
「你躺下。」陳序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凌曜按了回去,「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能去哪兒?你左肩打著石膏,右腿瘸著,臉上還掛著彩。你去了能幹什麼?」
「我能看他。」
「你看了又能怎麼樣?」陳序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看了他就能好了?你看了他就能從祁家出來了?凌曜,你清醒一點。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往醫院跑,是把自己養好。」
凌曜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陳序,」他說,「你知道他為什麼住院嗎?」
陳序沒說話。
「因為他家裡。」凌曜說,「因為他家裡的人打他、關他、給他打針、把他扔進冷水裡泡著。因為他家裡的人不把他當人。」
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你知道他背上有什麼嗎?」凌曜的聲音開始發抖,「一個烙印。一個『祁』字。用烙鐵烙上去的。三年前烙了一次,前幾天又烙了一次。」
陳序的臉白了。
「你知道他膝蓋上有什麼嗎?」凌曜繼續說,「釘板跪出來的疤。七十二個小時。釘子從膝蓋骨穿進去,從後面穿出來。」
陳序摘下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你知道他耳朵上缺了一塊嗎?」凌曜的聲音已經啞了,「被人用剃刀剃掉的。剃冠。一刀一刀,剃了三刀。」
陳序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凌曜。
「你說這些,」陳序說,「是想讓我做什麼?」
凌曜看著他。
「幫我想辦法,」凌曜說,「把他從祁家弄出來。」
陳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算盤。
「我可以幫你,」陳序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好好養傷。先把主題曲錄了。顧清辭那個項目不能黃。黃了,你在圈裡的名聲就完了。名聲完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你拿什麼幫他?」
凌曜看著他,看了很久。
「成交。」凌曜說。
陳序站起來,把平板塞進包里。
「我去打個電話,」他說,「問問顧清辭,看能不能從項目這邊入手。祁家在圈子裡不是沒有對手。蘇家,蘇晚,你聽說過吧?她跟顧清辭關係不錯。如果蘇家願意出面,祁家那邊可能會有壓力。」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
「凌曜,」他沒有回頭,「你說的事,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他走了。
門關上了。
凌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燈罩是白色的,裡面有三個燈泡,兩個亮著,一個滅了。他看著那個滅了的燈泡,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祁晏深。
沒有聲音。
只有空調的風聲,嗡嗡嗡的,像是一隻很大的蚊子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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