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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想走

  「我想走。」他說。

  祁靜好的虎耳動了動。

  「走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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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哪兒都行。只要不是祁家。」

  祁靜好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祁弘毅的很像,深棕色的,但比祁弘毅的更柔軟,像是裡面有水在流動。

  「你走不了的,」她說,「你知道你走不了。祁家不會放你走的。爸不會放你走的。」

  「我知道。」祁晏深說。

  「那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想活。」祁晏深打斷她。

  祁靜好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她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看著石板上那些乾涸的血跡,看著那些從木樁一直延伸到走廊的血痕。

  「靜好姐,」祁晏深叫她。

  祁靜好抬起頭。

  「你幫我一件事。」祁晏深說。

  「什麼事?」

  祁晏深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幫我帶句話給凌曜。」

  祁靜好的虎耳豎了起來。

  「告訴他,」祁晏深說,「我還活著。讓他別來了。」

  祁靜好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石板上,在灰塵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就這?」她問。

  「就這。」

  祁靜好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行,」她說,「我帶到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晏深,」她說,「你恨爸嗎?」

  祁晏深跪著,沒有回答。

  祁靜好等了一會兒。

  「我恨他。」她說,「我恨他把我嫁到陳家。我恨他把我當東西一樣送出去。我恨他從來不問我想不想。」

  她頓了頓。

  「但我更恨我自己。因為我從來不敢說。」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咔咔咔,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吞掉。


  祁晏深跪著,看著門口。門開著,他能看見走廊,能看見走廊盡頭的院子,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上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黃色的,褐色的,捲曲的,在風裡打著旋,落在地上,落在台階上,落在門檻上。

  有一片落在門口,停在那裡,被風吹了一下,又翻了個身。

  他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燒到第五天的時候,祁晏深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白天和黑夜在他腦子裡攪在一起,像兩桶不同顏色的油漆倒進了同一個缸里,攪啊攪,攪成了灰色。

  他的意識也是灰色的,模糊的,變形的,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

  他看見有人進來。

  是周醫生,穿著白大褂,禿頂,金絲眼鏡。周醫生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

  「燒到四十度了,」周醫生說,「再燒下去要出問題。」

  他從藥箱裡拿出注射器,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退燒針」三個字。

  他把藥液抽進注射器里,針尖刺進祁晏深的手臂。藥液推進去的時候涼涼的,從手臂往全身擴散,像是一條冰線在血管里走。

  但這一次,那條冰線走到肩膀就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走不下去了。

  周醫生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

  「觀察一下,」他說,「不退燒就得送醫院。」

  他走了。

  祁晏深跪著。

  藥打進去之後,燒沒有退。額頭還是燙的,臉頰還是燙的,耳朵還是燙的。他的嘴唇已經乾裂到出血了,血從裂口裡滲出來,在嘴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的痂。

  他又看見有人進來。

  是祁季恩,穿著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他蹲下來,摸了摸祁晏深的額頭,手指是涼的。

  「還燒著,」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開,在寫著祁晏深名字的那一頁下面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堂兄,」他說,「父親說,明天還有一輪。」

  祁晏深沒有回答。

  祁季恩看著他,看了幾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右腳微微拖曳,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祁晏深跪著。


  他的背上的烙印已經不疼了,已經麻木了。

  烙上去的傷口在發炎,紅腫從烙印的邊緣往外擴散,一直擴散到肩胛骨,一直擴散到脊椎,一直擴散到腰。紅腫的地方皮膚繃得發亮,摸上去燙手。

  他的膝蓋也不疼了,也是麻木的。

  膝蓋上的皮膚已經被磨破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肉,肉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液體,是組織液,從傷口裡滲出來的。組織液幹了之後結了一層黃色的痂,痂裂開了,又滲出來,又幹了,又裂開。

  他的耳朵也不響了。

  左耳從打碎音刑那天就開始滲血,血幹了,堵在耳道里,把耳道堵得死死的。右耳還能聽見一點聲音,但很悶,很糊,像是隔著一堵很厚的牆在聽外面的聲音。

  他跪著。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他看見有人進來。

  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五十多歲,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髮膠固定住,一絲不苟。他的耳朵是虎耳,金褐色的,但顏色比祁家的淺,像是褪了色的舊照片。

  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很亮,很有神,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白大褂,都戴著口罩,都提著藥箱。

  男人走到祁晏深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你就是祁晏深?」他問。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胸腔里直接擠出來的。

  祁晏深抬起頭,看著他。

  「我是沈教授介紹來的,」男人說,「姓顧,顧仲和。精神科醫生。」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

  顧仲和蹲下來,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支小手電筒,打開,照在祁晏深的眼睛上。光很亮,刺得祁晏深眯了眯眼。顧仲和看了看他的瞳孔,又把手電筒關掉,塞回口袋。

  「瞳孔反應遲鈍,」他說,「脫水嚴重,高燒不退,傷口感染。沈教授說得對,你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做任何評估。」

  他站起來,轉身對身後的兩個人說了句什麼。那兩個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把祁晏深從地上架了起來。

  祁晏深的腿已經不能動了。

  膝蓋僵著,小腿肌肉萎縮了,整個人像一根木頭一樣被架著。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腳尖划過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們要幹什麼?」是祁承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顧仲和轉過身,看著祁承宇。


  「我是醫生,」顧仲和說,「病人需要治療。再燒下去會死。」

  祁承宇的虎耳動了動。

  「他是祁家的人,」祁承宇說,「他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我是沈教授叫來的,」顧仲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沈教授你們認識吧?沈岱松。全國獸人精神醫學專業委員會的主席。他讓我來的。他說,這個人不能死。」

  祁承宇看著他,看了幾秒。他的虎耳豎得筆直,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你威脅我?」祁承宇問。

  「我提醒你,」顧仲和說,「祁晏深現在是公眾人物。他在你們家出了事,你們擔不起。」

  祁承宇的尾巴僵住了。

  顧仲和看了那兩個人一眼:「走。」

  他們把祁晏深架出了祠堂。

  穿過走廊,穿過院子,穿過那扇鐵門。

  祁晏深的眼睛半睜著,看著頭頂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亮。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團光,光裡面有東西在跳,金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金粉。

  他被架上了一輛車。

  車是白色的,很大,裡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被放在后座上,一個人坐在他旁邊,給他量血壓、測心率、量體溫。體溫計顯示四十度二。

  「太高了,」那個人說,「得物理降溫。」

  車開了。

  祁晏深躺在后座上,看著車頂。

  車頂是米白色的,有一盞燈,燈罩是塑料的,上面有細細的裂紋。他看著那盞燈,看著那些裂紋,看著裂紋裡面透出來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風,從車窗的縫隙里吹進來,吹在他臉上,涼涼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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