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發燒
凌曜被拖出祁家之後,祁晏深一個人在祠堂里跪了很久。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面前的地上,灰白色的,像一灘不會流動的水。
他看著那攤光,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發酸,看到視線模糊,看到那攤光從灰白變成亮白。
天亮了。
有人進來了。
不是祁叔。
祁叔的腳步聲他聽了二十多年,木拐杖點在石板上,篤、篤、篤,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都隔著一口氣。
這個腳步聲不一樣,更快,更輕,鞋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腳掌落地時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像蛇在地上爬。
是祁季恩。
他走到祁晏深面前,蹲下來。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的紐扣也是扣著的。他的虎耳乖巧地耷拉著,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堂兄,」他說,「父親讓我來看看你。」
祁晏深沒說話。
祁季恩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指是涼的,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寫字磨出來的。
「有點燙,」祁季恩說,「堂兄發燒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溫度計,捏著祁晏深的下巴,把溫度計塞進他嘴裡。動作很輕,像是給小孩量體溫一樣。
「含住,」他說,「別咬。」
祁晏深含著溫度計。
玻璃管壓在舌頭下面,涼涼的,有一股酒精的味道。他的舌頭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含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祁季恩把溫度計抽出來的時候,舉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
「三十九度二,」他說,「燒得不低。」
他把溫度計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堂兄,我去叫醫生。」
他走了。
祁晏深跪著,額頭貼著石板。
石板是涼的,但貼上去的時候,他感覺不到涼,只覺得燙。他的額頭在發燙,臉頰在發燙,耳朵在發燙,全身都在發燙。
燒像是一把火,從身體裡面往外燒,燒得他口乾舌燥,燒得他眼前發黑,燒得他腦子裡嗡嗡響。
他閉上眼。
黑暗裡,他看見了凌曜。
是十九歲的凌曜,蹲在六樓的窗台上,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雪豹耳豎得直直的,尾巴從窗台邊垂下來,尾尖輕輕晃著。
「祁教授,」他笑著說,「你們學校安保不行,翻牆太容易了。」
祁晏深在黑暗裡看著那個少年。他想伸手去碰他,但手動不了。
他想說「你別來找我了」,但嘴張不開。他只能看著那個少年蹲在窗台上,看著他笑,看著他晃尾巴,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光。
然後黑暗慢慢吞噬了那個畫面。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像是有人在燒一張照片,火從邊角燒進來,把少年的笑容燒成灰燼。
祁晏深睜開眼。
醫生來了。
是祁家自己的醫生,姓周,五十多歲,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
他提著一個小藥箱,在祁晏深面前蹲下來,打開藥箱,從裡面拿出聽診器,塞進耳朵里,把聽診頭貼在祁晏深背上。
聽診頭是冰涼的,貼在燒燙的皮膚上,涼得祁晏深打了個哆嗦。
周醫生聽了聽,把聽診頭換了個位置,又聽了聽。他的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表情像是不太滿意。
「肺部有濕囉音,」他說,「可能是肺炎。」
他從藥箱裡拿出注射器,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青黴素」三個字。他把藥液抽進注射器里,彈了彈針管壁,氣泡從底部浮上來,在液面處炸開。
「打一針,」他說,「退燒的。」
針尖刺進祁晏深的手臂。
祁晏深沒有動。
藥液推進去的時候涼涼的,從手臂往全身擴散,像是一條冰線在血管里走。
藥液走得很慢,走到肩膀的時候停了,走到胸口的時候又停了,走到胃的時候,胃裡翻湧了一下,酸水頂到喉嚨口,他咽了回去。
周醫生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
「觀察一下,」他對祁季恩說,「燒不退再叫我。」
他收拾好東西,提著藥箱走了。
祁季恩站在旁邊,看著祁晏深。他的虎耳耷拉著,臉上沒有表情。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開,在寫著祁晏深名字的那一頁下面寫了一行字:
「體溫三十九度二,肺部有濕囉音,疑似肺炎。已注射青黴素。待觀察。」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堂兄,」他說,「你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事。」
他走了。
門關上了。
祁晏深跪著。
藥打進去之後,燒沒有退,反而更高了。額頭更燙了,臉頰更燙了,耳朵更燙了,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扔進爐子裡的鐵,從裡到外都在燒。
他的眼睛睜不開,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滲出一點血絲,暗紅色的,在蒼白的嘴唇上像是一道細細的裂紋。
他的身體開始抖。
高燒的時候身體會本能地發抖,通過肌肉的收縮來產生熱量,把體溫推得更高。
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縮、放鬆、收縮、放鬆,像是有電流通過。
牙齒打架,咯咯咯,咯咯咯,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天。
時間在祠堂里是亂的,白天和黑夜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只知道自己跪著,燒著,抖著,跪到膝蓋下面的石板被體溫捂熱了,又涼了,又捂熱了,又涼了。
天又黑了。
月光又從門口照進來,灰白色的,照在他面前的地上。他看著那攤光,看著光裡面飄浮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像是小小的、金色的星星。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燒到第三天的時候,來了一個人。
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別著。
她的耳朵是虎耳,金褐色的,豎得筆直,耳廓的邊緣有一圈黑色的絨毛,像是描了一道邊。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祁弘毅的很像,但比祁弘毅的更亮,更活,像是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她走進祠堂的時候,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咔咔咔,聲音很脆,像是有人在放鞭炮。她走到祁晏深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晏深,」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好久不見。」
祁晏深抬起頭,看著她。
他認出了她。
祁靜好,祁承宇和祁季恩的姐姐,祁家長房的長女,比他大三歲,今年三十五。
她出嫁很早,二十歲就嫁到了另一個獸人世家,在臨市,開車要四個多小時。嫁過去之後很少回來,祁晏深已經好幾年沒見過她了。
祁靜好蹲下來,和他平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指是涼的,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燭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燒得這麼厲害,」她說,「他們沒給你吃藥?」
祁晏深沒說話。
祁靜好從包里拿出一塊手帕,疊好,輕輕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
手帕是白色的,邊緣繡著一朵小花,淺藍色的,針腳很細。
擦了幾下,白色的手帕就變成了灰色,上面沾滿了汗和灰塵。
「你怎麼來了?」祁晏深問。
聲音很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祁靜好把手帕疊起來,塞回包里。
「聽說你回來了,」她說,「過來看看你。」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下祠堂。
牌位,香爐,燭台,太師椅,一切都沒有變,和她出嫁前一模一樣。她看著那些牌位,看著那些被香火熏得發黑的木頭,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祁晏深身上。
「你瘦了很多,」她說,「上次見你,還是三年前。那時候你還胖一點。」
祁晏深沒說話。
祁靜好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水。
水是溫的,冒著熱氣。
她把杯子送到祁晏深嘴邊。
「喝點水。」
祁晏深看著那杯水,看著她手裡的杯子。白瓷的,杯壁上印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淡藍色的。
他張開嘴,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從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像是一條暖線,從喉嚨到食道,從食道到胃,一路都是暖的。胃裡空了三天,突然有水進去,胃壁猛地收縮了一下,酸水往上頂,他忍住沒有吐。
祁靜好又餵了他一口。
他喝了。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喝到第六口的時候,她把杯子收回來了。
「夠了,」她說,「空腹不能喝太多,胃受不了。」
她把杯子放回保溫杯的蓋子裡,擰緊蓋子,把保溫杯放在地上。
「晏深,」她說,「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祁晏深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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