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見面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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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話,但喉嚨太幹了,發不出聲音。他咽了一口口水,口水很少,只有一點點,咽下去的時候像是一把刀從喉嚨里划過去。
「他圖我。」祁晏深說。聲音很輕,很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圖你什麼?」祁弘毅說,「圖你這一身傷?圖你耳朵缺了一塊?圖你膝蓋爛了?圖你背上烙了個『祁』字?」
「圖我這個人。」祁晏深說。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祁承宇笑了一下,但那笑聲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祁弘毅看著祁晏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還在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行,」祁弘毅說,「既然他圖你這個人,那你就讓他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看了祁承宇一眼。
祁承宇點頭,走出祠堂。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家僕,架著一個人。
是凌曜。
祁晏深的虎耳刷地豎了起來。
凌曜被架著走進祠堂。
他的衣服還是那天那件,更破了,袖子的裂口更大了,露出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青。
他的臉很髒,灰撲撲的,嘴角的傷口裂開了,血從嘴角往下流,流過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左臂垂著,一動不動,像是斷了。
他的右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像是膝蓋里卡了什麼東西。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冰藍色的。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看著祁晏深。
祁晏深跪在那裡,看著凌曜。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
家僕把凌曜按著跪下。
凌曜的膝蓋砸在石板上,悶響。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穩住了。
他跪在那裡,離祁晏深大約三米遠。
三米。
伸手夠不到,但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嘴角的血,看著他左臂垂著的樣子,看著他右腿膝蓋上那片青紫色的淤青,看著他後腦勺上那塊被頭髮遮住的、鼓起來的包。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種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掉。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在灰塵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凌曜看著他。
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左耳那塊粉紅色的缺損,看著他低垂的虎耳,看著他跪在石板上的、腫得發亮的膝蓋,看著他背上那個新鮮的、黑色的、還在滲血的烙印。
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但凌耀的手在抖,想衝過去,想抱住他,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想帶他走。
但他不能動。
因為兩個家僕按著他的肩膀,把他釘在地上。
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兩個人。
「凌曜,」祁弘毅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名單,「二十二歲,歌手。三年前跟祁晏深在一起,被家裡發現之後分開了。三年後又找回來了。」
他看著凌曜。
「你知道祁晏深身上有多少傷嗎?」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
「你知道他膝蓋是怎麼壞的?你知道他耳朵是怎麼缺的?你知道他背上那個『祁』字是怎麼烙上去的?」
凌曜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他手腕上那些疤是怎麼回事?」
凌曜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你不知道,」祁弘毅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凌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我告訴你,」祁弘毅說,「他膝蓋是跪釘板跪爛的。跪了七十二個小時。釘子從膝蓋骨穿進去,從後面穿出來。他耳朵是被剃冠剃掉的。一刀一刀,剃了三刀才剃乾淨。他背上那個『祁』字是烙鐵烙上去的。三年前烙了一次,昨天又烙了一次。他手腕上那些疤,是他自己割的。割了七次。七次。」
他看著凌曜。
「你還想要他嗎?」
凌曜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抖。
他的豹耳完全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嘀嗒,嘀嗒,嘀嗒。
他抬起頭,看著祁弘毅。
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淚,但那些淚沒有擋住他的視線。
他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看見祁晏深跪在三米外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背上那個還在滲血的烙印,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左耳那塊粉紅色的缺損,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膝蓋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
「我要。」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凌曜的聲音大了一點,大到祠堂里每一個人都聽得見,「我要他。不管他身上有多少傷,不管他耳朵缺了一塊,不管他膝蓋爛了,不管他背上烙了什麼字。我要他。三年前要,現在要,以後也要。」
祁晏深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
他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從眼眶裡湧出來的、止不住的、像是有人在往他臉上潑水一樣的流。眼淚流過他的臉頰,流過他的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石板上。
他想說話,但喉嚨太幹了,發不出聲音。
他張了張嘴,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凌曜看著他。
「祁晏深,」凌曜說,「你別怕。我在這兒。」
祁晏深的虎耳豎了起來。
祁承宇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凌曜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在這兒?」祁承宇說,「你在這兒能幹什麼?你能把他帶走?你能把他身上的傷治好?你能讓他不姓祁?」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扔在凌曜面前。
紙是白色的,上面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有一個紅色的章,是祁家的族徽。
「這是一份切結書,」祁承宇說,「你簽了,以後跟祁晏深再無瓜葛。你不簽,今天你也別想走出祁家的大門。」
凌曜低頭看著那張紙。字很多,但他只看了最後一行:「立書人凌曜,自願與祁晏深斷絕一切往來。自此以後,各安天命,互不相干。」
他抬起頭,看著祁承宇。
「我不簽。」他說。
祁承宇的虎耳動了動。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簽。」凌曜的聲音更大了,大到在祠堂里迴蕩,撞到牆上,彈回來,又撞到牆上,又彈回來,「我不簽。你打死我我也不簽。」
祁承宇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以為我不敢打死你?」祁承宇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凌曜一個人能聽見,「你信不信,你今天死在祁家,明天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凌曜看著他。
「你打死我,」凌曜說,聲音也輕了下來,輕到只有祁承宇一個人能聽見,「他也會死。你信不信?」
祁承宇的瞳孔縮了一下。
凌曜轉過頭,看著祁晏深。
祁晏深跪在那裡,看著他。
暗紅色的眼睛裡全是淚,但他的嘴角是彎的。很輕,很小,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
那是笑。
凌曜看見那個笑了。
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祁承宇站起來,退後一步。他看了祁弘毅一眼。
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虎耳豎著,虎尾垂著,面無表情。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已經不敲了,靜靜地搭在那裡,像是兩根放在琴鍵上的、永遠不會按下去的手指。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送客。」他說。
他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像是節拍器。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吞掉。
長老們也走了。
祁承宇看了家僕一眼:「把他拖出去。」
家僕上前,把凌曜從地上架起來。凌曜沒有掙扎,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祁晏深。
三米。
兩米。
一米。
越來越遠。他被拖著往外走,腳尖在地上劃,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祁晏深——!」他喊了一聲。
祁晏深抬起頭。
「我還會來的——!」凌曜喊,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你等著我——!我還會來的——!」
然後他被拖出了門。
聲音斷了。
祁晏深跪在那裡,看著門口。門開著,他能看見走廊,能看見走廊盡頭的院子,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但看不見凌曜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嘀嗒,嘀嗒,嘀嗒。
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敲一面鼓。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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