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在祁家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夜。他只知道天從黑變成灰,從灰變成白,從白變成藍。太陽從東邊的山後面升起來,光照在他臉上,暖的。
他的臉很髒,灰撲撲的,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他試著坐起來。
這一次他用右手撐著地面,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上抬。背上的肌肉一用力,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咬著牙,咬到腮幫子發酸,咬到牙齦出血,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
他坐起來了。
他坐在青石板上,背靠著牌坊的石柱。
石柱是涼的,粗糙的,柱面上刻著「雪嶺祁氏」三個字,筆畫很深,凹槽里積滿了灰塵。他的背貼著石柱,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里,涼涼的,麻麻的,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背上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衣服被扯破了,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擦傷,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
他試著抬了抬左臂,抬到一半就抬不動了,肩膀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一用力就疼。
他的右腿也傷了。
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底下的皮膚,青紫色的,腫了一塊。他試著彎了彎膝蓋,能彎,但疼,像是有人在拿針扎他的膝蓋骨。
他靠在石柱上,喘著氣。
山門還是關著的。
鐵門,黑色的,門板上有一道一道的鏽跡,像是有人拿刷子在上面畫了很多豎線。門環是銅的,生了綠鏽,在晨光里泛著暗綠色的光。
他看著那扇門。
想起昨天家僕說的話。
「祁家的大門,你這輩子都別想進。」
「你再敢來一次,我打斷你的腿。」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跳。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碎了。
左上角裂了一道縫,像是一道閃電,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間。
但還能亮。
他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顯示凌晨五點四十三分。
有四十七個未接來電。
全是陳序的。
還有二十三條未讀消息。
他點開最上面一條。
「凌曜你他媽在哪兒?」
「你知不知道你一夜沒回來?你知不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
「你看到消息立刻給我回電話。立刻。」
「凌曜?」
「你還活著嗎?你回我一個字也行。」
「我報警了。」
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發的:「警察說失蹤不滿二十四小時不給立案。你自己看著辦。」
凌曜看著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他想回點什麼,但不知道該回什麼。
回「我活著」?回「我沒事」?回「我在祁家山門外躺著,被人打了,起不來」?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活著。」然後點了發送。
手機震了一下,陳序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了。
凌曜接起來。
「你他媽——」陳序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大到凌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點,「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把整個城翻過來?!你在哪兒?!」
凌曜聽著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凌曜?你說話!」
「……我在山裡。」凌曜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山里?什麼山里?」
「祁家。」凌曜說,「祁晏深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去找他了?」陳序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去找祁家了?」
「嗯。」
「他們打你了?」
凌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看了看膝蓋上的淤青,看了看小臂上的擦傷。
「嗯。」
陳序又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傷得重不重?」
「不重。」凌曜說,「皮外傷。」
「你能走嗎?」
凌曜試著站起來。
他扶著石柱,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膝蓋一用力,疼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但他咬住了,沒有倒下去。
「能。」他說。
「你在那兒別動,」陳序說,「我讓人去接你。你把位置發給我。」
「不用。」凌曜說,「我自己回去。」
「凌曜——」
「我自己回去。」凌曜又說了一遍,然後把電話掛了。
他站在山門前,看著那扇鐵門。
鐵門還是關著的。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是院子裡的燈,昏黃的,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燒壞的鎢絲髮出來的那種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
膝蓋疼,左肩疼,背疼,全身都疼。
但他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腳抬起來很重,落下去更重。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他還會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
祁晏深跪在祠堂里,從白天跪到黑夜,從黑夜跪到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時間在祠堂里是亂的,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只知道自己跪著。
跪到膝蓋從疼變成麻,從麻變成沒有知覺。
跪到膝蓋下面的石板被體溫捂熱了,又涼了,又捂熱了,又涼了。跪到膝蓋上滲出來的血幹了,又滲出來,又幹了,在石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殼。
跪到背上的烙印從疼變成癢。
癢得他想伸手去撓,但手動不了。
癢得他背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跪到耳朵里的蟬鳴聲從高變低,從低變沒,從沒又變回來,反反覆覆,像是有人在調收音機的頻率。
沒有人來送水,沒有人來送飯。
只有風,從門縫裡吹進來,吹過他的臉,吹過他低垂的虎耳,吹過他乾裂的嘴唇。
他渴了。
渴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片。
他的舌頭貼在口腔底部,動不了,像是粘在了那裡。他的嘴唇上的皮翹起來,一塊一塊的,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皮被舔起來一片,在嘴裡嚼了嚼,咽了下去。
沒什麼味道,只是有點澀,像在嚼紙。
他餓了。
餓得胃裡翻湧,酸水從胃裡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的肚子在叫,咕嚕咕嚕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跪著。
又一天過去了。
天又黑了。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面前的地上。地上有一小攤月光,灰白色的,像一灘水。他看著那攤月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從走廊那頭傳過來,雜沓的,凌亂的,有皮鞋踩石板的聲音,有布鞋踩石板的聲音,有拐杖點地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
祁弘毅走進來,身後跟著五位長老,還有祁承宇和祁季恩。
祁弘毅走到太師椅前坐下,長老們分坐兩旁。祁承宇站在右側,祁季恩站在角落裡。
祁弘毅看著祁晏深。
「跪了幾天了?」他問。
祁承宇看了看手錶:「三天。」
「三天,」祁弘毅說,「想清楚了沒有?」
祁晏深跪著,沒有說話。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虎耳豎得筆直,虎尾沉穩地垂在椅側,尾尖紋絲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輕輕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著什麼節拍。
「你那個戲子,」祁弘毅說,「昨天又來了。」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在山門外轉了一天。沒進來。」祁弘毅說,「家僕趕了他三次。第一次趕走了,又回來了。第二次趕走了,又回來了。第三次家僕動手了,打了他兩巴掌,他走了。」
他頓了頓。
「但今天早上又來了。」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
「你猜他怎麼著?」祁弘毅說,「他跪在山門外。跪了一上午。」
祁晏深的虎耳豎了起來。
「跪著,」祁弘毅說,「對著祁家的大門。跪了四個小時。家僕去趕他,他不走。說除非讓他進去,否則他就一直跪著。」
他看著祁晏深。
「你說他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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