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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門分兩界

  是一顆糖。

  水果味的,透明的包裝紙,裡面是一顆橙色的硬糖。

  和十五歲那年放在他面前的那顆一樣。

  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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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腳微微拖曳,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祠堂里只剩下祁晏深一個人。

  他跪在那裡,看著門檻上那顆糖。

  燭光在糖紙上跳,橘子的顏色在光里變來變去,有時候是橙色的,有時候是金色的,有時候是紅色的。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祁季恩也給了他一顆糖。

  一模一樣的,橙子味的,透明的包裝紙。他含著那顆糖,跪了三天。糖化了之後,嘴裡再也沒有甜味了。

  他沒有伸手去拿那顆糖。

  他跪著,低著頭,看著地上那道從木樁一直延伸到走廊的血痕。

  血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嵌在青石板的縫隙里,像一條細細的、凝固的河。血痕的末端在門檻外面,那裡有一小攤凝固的血,是祁叔被拖出去的時候滴在那裡的。

  血攤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薄薄的一層,像是一片乾枯的樹葉,風一吹就會碎掉。

  他想起祁叔說「老奴不認」的時候,嘴角那個笑。很難看,嘴角歪著,牙齒上全是血,但確實是笑。

  他想起祁叔說「大少爺……他不該受這些」的時候,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來的。

  他的虎耳慢慢壓平,緊貼著頭皮。

  他的虎尾僵直著,一動不動。

  他跪在那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也許更久。

  他只知道自己跪著,看著地上那道血痕一點一點地變干,從深褐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和石板差不多的灰。

  天黑了。

  祠堂里的蠟燭燒完了,燭淚凝固在銅台上,白色的,一層一層的,像是鐘乳石。

  沒有點新蠟燭,祠堂里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月光,灰白色的,照在石板上,照在牌位上,照在祁晏深身上。

  他的背還在疼。

  烙印的疼不是持續的,是一陣一陣的,像心跳。

  疼的時候像有人在拿火燒他的肉,不疼的時候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過幾秒又來了,又燒,又疼,又停。


  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他的膝蓋也在疼。

  腫起來的膝蓋把皮膚撐得發亮,每一次呼吸,膝蓋都會跟著微微起伏,像是兩個有生命的東西,在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耳朵也在疼。

  左耳的缺損處痒痒的,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長,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爛。

  他跪著。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滲出一點血絲,暗紅色的,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他在心裡叫那個名字。

  凌曜。

  凌曜。

  凌曜。

  一聲接一聲。

  像是在念經,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暗號。

  他叫了很多遍。

  叫到嘴唇乾裂,叫到嘴唇出血,叫到嘴裡全是鐵鏽味。叫到嗓子啞了,叫到聲音破了,叫到只剩下氣流從喉嚨里進出的嘶嘶聲。

  然後他停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那個新鮮的烙印上。

  烙印是黑色的,字的筆畫已經看不清了,被燒焦的皮膚組織糊成了一片,只有邊緣還能隱約看出「祁」字的輪廓。

  烙印周圍的皮膚是紅色的,腫起來的,像是被燙傷之後的水泡,但沒有起泡,直接燒焦了。

  月光照在上面,黑色的焦痂反著光,亮亮的,像是塗了一層漆。

  凌曜躺在山門外的青石板上,看著天。

  天已經從藍變成了灰藍,從灰藍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暗灰。

  太陽下山了,山裡的天黑得很快,剛才還能看見雲彩的形狀,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掉下來。

  他的左肩還是沒知覺。

  從肩膀到手指,整條左臂像一根不屬於他的東西,搭在身體旁邊,偶爾抽動一下。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手指動了一下,但很慢,像是在水裡劃。

  他的背在疼。

  一抽一抽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針一下一下地扎他的脊柱。


  他試著坐起來,手撐著地面,身體往上抬了抬,背上的肌肉一用力,疼得他悶哼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他的後腦勺已經不流血了。

  血幹了,把頭髮粘在一起,結成一塊硬硬的痂。

  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摸到一塊凸起,圓圓的,像是一個小饅頭,按下去軟軟的,裡面全是血。

  他的嘴角破了,腫了一塊。他伸舌頭舔了舔,嘗到一股鐵鏽味,還有一點咸,是汗,是血,也可能是眼淚。

  他分不清。

  他躺在那裡,看著天。

  天越來越黑。

  星星出來了,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紙上撒了一把白芝麻。有一顆很亮,在東邊的山上,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睛。

  他想起祁晏深的眼睛。

  暗紅色的,在燈光下會變亮,像是裡面有火在燒,但又不是那種很烈的火,是那種很慢的、很持久的、燒了很久很久還沒有滅的火。

  他想起祁晏深的尾巴。

  銀白色的,毛髮稀疏,環紋模糊,尾椎處有一道彎折。

  以前那條尾巴會翹起來,會在開心的時候輕輕晃,會在緊張的時候纏住自己的小腿。現在不會了。現在的尾巴是僵的,是死的,是拖在地上不會動的。

  他想起祁晏深的耳朵。

  左耳缺了一塊,圓形的,邊緣有一道不太規則的疤痕。那塊地方沒有毛,皮膚是粉紅色的,薄薄的,能看見底下的毛細血管。

  他想起祁晏深的手腕。

  鉑金手鐲下面藏著密密麻麻的疤,舊的,新的,深的,淺的,有些已經白了,有些還泛著紅。那些疤像是一張寫滿了字的地圖,每一道都是一個撐不下去的夜晚。

  他想起祁晏深說「我想走」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他想起祁晏深說「他會來的」的時候,眼睛看著他,暗紅色的,裡面有光。

  凌曜躺在青石板上,看著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的眼睛很酸,酸得想流淚。

  但他沒有流淚,因為他知道流淚沒有用。

  流淚不能讓他翻過那堵牆,流淚不能讓他見到祁晏深,流淚不能讓他把祁晏深從那個地方帶出來。

  他只能躺在這裡。

  等著。

  等著天亮。

  等著傷好一點。

  等著能站起來。

  等著能再走回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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