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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好疼

  不是普通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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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種從皮膚開始、往肉里鑽、往骨頭裡鑽、往骨髓里鑽的疼。

  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他的身體裡,每一根都在往裡扎,每一根都在轉,每一根都在燒。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前弓,但被家僕按住了,動不了。

  他的手指摳著石板的縫隙,指甲蓋翻了起來,血從指甲縫裡往外滲,在石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紅印。

  他的虎耳劇烈地抽搐,左耳的缺損處開始滲血,血從耳廓上流下來,滴在肩上,滴在背上,滴在烙鐵上,嗤的一聲,蒸發了。

  他的虎尾在地上瘋狂地抽打,啪啪啪,抽得尾椎骨裂的地方發出一聲脆響,像是有人折斷了一根枯枝。

  尾椎的舊傷被抽裂了,疼從尾椎往上竄,竄到脊柱,竄到後腦勺,竄到頭頂,像是有電流通過全身。

  他沒有出聲。

  他咬著牙,咬到牙齦出血,咬到牙根發酸,咬到腮幫子抽筋。

  他的嘴裡全是血,鐵鏽味從舌頭蔓延到喉嚨,從喉嚨蔓延到胃裡,胃裡翻湧,酸水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和血混在一起,又被他咽了下去。

  祁承宇按著烙鐵,沒有鬆手。

  「三年前烙的時候,你叫了一聲。」祁承宇說,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記得嗎?你不記得了吧。你叫了一聲,不是很大,但我聽見了。」

  他頓了頓,手上的烙鐵又往下按了按。

  「今天怎麼不叫了?」

  祁晏深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像是一個破了的氣球。

  凌曜。

  他在心裡叫那個名字。

  凌曜。

  凌曜。

  凌曜。

  烙鐵在背上燒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二十秒,也許更久。時間在那幾秒里變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他能感覺到烙鐵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降下來,從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和皮膚差不多的顏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一點一點地被燒熟,從表皮到真皮,從真皮到皮下組織,一層一層地焦掉,一層一層地碳化。

  然後烙鐵被拿起來了。


  不是祁承宇拿的,是祁季恩。

  祁季恩從兄長手裡接過烙鐵,退後一步,把烙鐵放回鐵盤裡。

  烙鐵碰到鐵盤的時候發出叮的一聲,清脆的,像是一顆小石子掉進了鐵碗裡。

  祁晏深的背上多了一個烙印。

  三年前烙的那個「祁」字,筆畫已經模糊了,邊緣的疤痕組織被燒開,露出底下鮮紅的肉,又被燒焦,變成黑色。

  字的凹槽里積了一層黑色的焦痂,和周圍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祁晏深跪在那裡,低著頭。

  他的背在冒煙,白色的煙,一縷一縷的,從烙印上升起來,在空氣里飄散。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停不下來,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縮、放鬆、收縮、放鬆,像是有電流通過。

  他的嘴唇在動。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

  祁承宇從家僕手裡接過一塊濕布,蹲到祁晏深身後,把濕布敷在烙印上。

  濕布碰到傷口的那一刻,祁晏深整個人彈了一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的背弓起來,肩胛骨往上頂,脊椎骨的每一節都凸出來,像是一串被拉緊的珠子。

  他的頭往後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裂的聲音。

  涼水碰到燒焦的皮膚,嗤的一聲,白煙冒得更多了,濃的,刺鼻的,帶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在祠堂里瀰漫開,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三老太爺用手帕捂住了鼻子,二長老把頭轉過去,四長老盯著地面,一動不動。

  祁承宇把濕布按在烙印上,按了大約十秒,然後拿起來。

  白布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焦痂碎屑,還有幾絲血跡,暗紅色的,在白色的布上顯得格外刺眼。他把濕布扔在地上,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

  「行了,」他說,「比三年前那個烙得好。三年前那個有點歪,這個正。」

  祁季恩站在旁邊,本子翻開著,筆尖抵在紙面上。

  他看著祁晏深背上那個新鮮的烙印,看著那些被燒焦的皮膚組織,看著那些從焦痂邊緣滲出來的血絲。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他寫:

  「烙印完成。傷口面積約三乘三厘米,深度二度燒傷,邊緣有少量滲血。患者意識清醒,未出現失語。」


  他寫完,合上本子。

  祁晏深跪在那裡,低著頭。

  他的背還在冒煙,是水蒸氣,從濕布敷過的地方升起來,薄薄的,淡淡的,像是一層快要消失的霧。

  他的身體還在抖,但抖得沒有剛才那麼厲害了,像是一個快要沒電的玩具,動作越來越慢,幅度越來越小,但就是停不下來。

  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他。

  「疼嗎?」祁弘毅問。

  祁晏深沒有回答。

  祁弘毅等了一會兒。

  「疼就記住。」祁弘毅說,「你是祁家的人。你身上烙著祁家的印。你走到哪兒都抹不掉。」

  他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那個戲子,你覺得他能接受你身上這個印嗎?」祁弘毅說,「他能接受你背上這個『祁』字嗎?他能接受你耳朵缺了一塊嗎?他能接受你膝蓋爛了、手腕上全是疤、身上沒有一塊好皮嗎?」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他今天來了,」祁弘毅說,「被家僕打了,扔出去了。你猜他下次還來不來?」

  祁晏深抬起頭,看著祁弘毅。

  暗紅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冰面下流動的水,又像是快要熄滅的火。

  「他會來的。」祁晏深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你說什麼?」

  「他會來的。」祁晏深又說了一遍,「不管你們打他多少次,他都會來的。」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虎耳豎得筆直,虎尾在身後僵直著,尾尖紋絲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很輕微的抖,只有站在他旁邊的祁承宇看見了。

  祁承宇往前走了一步。

  「爸,」他說,「別跟他廢話了。他嘴硬,讓他跪著。跪到他不嘴硬為止。」

  祁弘毅沒有看他。他盯著祁晏深的眼睛,盯著那雙暗紅色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求饒意思的眼睛。

  「繼續跪。」祁弘毅說。

  他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像是節拍器。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吞掉。

  長老們也走了。

  二長老走的時候看了祁晏深一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肺底里抽上來的,抽完了整個人矮了一截。


  三老太爺走的時候冷哼了一聲,把手帕扔在地上,手帕上沾著焦糊味,他不想帶出去。

  四長老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在敲鼓。

  祁承宇走在最後,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祁晏深一眼。

  「堂弟,」他說,「你那個戲子,今天是被打出去的。下次再來,就不只是打了。」

  他走了。

  祁季恩走在最後面。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也停下來,但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祁晏深,站了兩秒。

  他的右手伸進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門檻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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