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烙鐵
祁叔被拖走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祁晏深跪在祠堂的石板上,看著地上那道血痕從木樁一直延伸到走廊。
血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嵌在青石板的縫隙里,像一條細細的、凝固的河。他的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早就麻木了。
腫起來的膝蓋把皮膚撐得發亮,像兩個灌滿了水的氣球,隨時都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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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新沏的,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他臉前凝成一團白霧。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什麼。
祁承宇站在旁邊,把鞭子遞給家僕,接過一塊白布擦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他擦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擦,擦完手指擦手背,擦完手背擦手腕,擦到虎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那裡濺了一滴血,已經幹了,他用指甲摳了摳,血痂掉下來,落在地上。
祁季恩站在角落裡,本子翻開著,筆夾在手指間,但沒有寫。
他看著地上那道血痕,虎耳微微朝後轉了一下,又轉回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麼,又像是在嚼什麼東西。
祁弘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祁晏深。」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
祁弘毅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在燭光里顯得很暗,像是兩口很深的井,井底沒有水。
「你知道今天為什麼要打祁遠山嗎?」
祁晏深沒說話。
祁弘毅等了一會兒。
「因為他替你受的。」祁弘毅說,「私通外人,在祁家是什麼罪,你比我清楚。按規矩,該打四十鞭,逐出祁家。但他伺候祁家四十三年,我給他留了面子,只打了二十鞭,人還留在府里。」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二十鞭,是替你挨的。」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僵直著,尾尖輕輕抽搐。
祁弘毅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他濕透的頭髮一縷一縷地粘在臉上,看著他發白的嘴唇上翹起的皮,看著他左耳那塊粉紅色的新皮。
「你那個戲子,」祁弘毅說,「今天來了。在山門外鬧了一場。你知道吧?」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我聽說了,」祁弘毅說,「被家僕打了,扔出去了。你說他圖什麼?圖你這個人?圖你這身傷?圖你耳朵缺了一塊?圖你膝蓋爛了?圖你背上那個三年都長不好的洞?」
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
祁弘毅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被打嗎?」祁弘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因為他是你的人。因為你和他有那種關係。因為你沒有跟他斷。因為你還在接他的電話,回他的消息,讓他來錄音棚找你。」
他伸手,捏住祁晏深的下巴,把那張蒼白的臉抬起來。
「你告訴爸,」祁弘毅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祁晏深看著他。
暗紅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平靜,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結了冰,底下是什麼,誰也看不見。
「我想走。」他說。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我想離開祁家。」祁晏深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不想當祁家的長孫,不想跪祠堂,不想打針,不想站寒潭,不想看祁叔替我挨打。我想走。」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還捏著祁晏深的下巴,手指在用力,指節發白。祁晏深的下巴被掐出一個紅印,皮膚底下的骨頭硌著祁弘毅的指尖。
「走?」祁弘毅說,「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祁晏深說,「只要不是祁家。」
祁弘毅鬆開手,站起來。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行,」他說,「你想走,爸不攔你。」
祁晏深的虎耳豎起來一點。
「但你得先把祁家給你的東西還回來。」
祁晏深看著他。
「你的命是祁家給的,」祁弘毅說,「你的姓是祁家給的,你的血是祁家給的,你的骨頭是祁家給的。你要走,可以。把這些還回來。命,姓,血,骨頭。還完了,你走。」
他看了祁承宇一眼。
祁承宇點頭,走出祠堂。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個鐵盤迴來了。
鐵盤是黑色的,圓形的,邊緣有一圈鏽跡。盤子裡放著一塊鐵,巴掌大小,形狀像一枚印章,上面刻著字。
鐵已經燒紅了,從暗紅到亮紅,在燭光里發著光,像是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一塊炭。熱氣從鐵面上蒸騰起來,扭曲了上方的空氣。
祁承宇把鐵盤放在供桌上,退後一步。
祁弘毅看著祁晏深。
「你背上那個烙印,是三年前烙的。三年了,淡了。」他說,「今天重新烙。烙完了,你欠祁家的,就算還了一半。」
他頓了頓。
「另一半,等你死了再還。」
祁晏深看著供桌上那塊燒紅的鐵。
鐵面上的字他能看清:是一個「祁」字,篆體,筆畫繁複,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盤起來的蛇。
字的邊緣被燒得發白,中間的凹槽里積了一層黑色的氧化物。
他的虎耳慢慢壓平。
他的虎尾僵直著,一動不動。
「脫衣服。」祁弘毅說。
祁晏深沒有動。
祁承宇走過來,彎腰,一把扯開祁晏深的襯衫。扣子崩飛了,一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滾到供桌底下停了。
襯衫被扯下來,露出他的背。
背上的傷還沒好。
右肩胛那塊掌心大的潰瘍還在滲血,被麻衣磨了一整天,表皮全破了,露出底下鮮紅的肉。舊的烙印在左肩胛下方,巴掌大小,是一個「祁」字,和鐵盤上那塊印章刻的是同一個字。
三年前烙的,疤痕已經長平了,但顏色沒有褪,還是深褐色的,和周圍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疤痕的邊緣是鋸齒形的,像是被人用刀刻出來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咬出來的。
祁承宇看著那個舊烙印,笑了一下。
「還在呢,」他說,「我以為長沒了。祁家的印記,長在肉里,長在骨頭裡,一輩子都消不掉。」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塊燒紅的鐵。
鐵很重,他拿在手裡掂了掂,換了一隻手。
烙鐵的溫度很高,靠近他手指的地方,空氣在扭曲,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跳動。他轉身走回來,站在祁晏深身後。
「按住他。」祁承宇說。
兩個家僕上前,一人按住祁晏深一邊肩膀。手掌壓在他肩胛骨上,用力往下按,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被拉回來。
他的手指摳著石板的縫隙,指甲里塞滿了灰泥。
祁承宇蹲下來,把烙鐵舉到祁晏深背上,懸在舊烙印上方一寸的地方。
熱氣從烙鐵上往下輻射,祁晏深的背上的皮膚開始收縮,毛孔一個一個地閉緊,汗毛豎起來,又被熱氣烤焦,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堂弟,」祁承宇說,「忍一下。」
烙鐵按下去。
那一瞬間,祁晏深聽見了一個聲音。
嗤——
很長的一聲,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扔進了水裡,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高溫下迅速蒸發。
然後是煙。
白煙從烙鐵和皮膚接觸的地方冒出來,濃的,刺鼻的,帶著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那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裡,嗆得他想咳嗽,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咳不出來。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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