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涼透了
凌曜動了一下。
他的手撐著地面,身體在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
他的後腦勺磕破了,血從頭髮里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進衣領里。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氣全部抽乾。
瘦高個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聽好了,」他說,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祁家不是你能惹的。你一個唱歌的,有點名氣,但那點名氣在祁家面前連個屁都不算。祁家要弄你,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你今天能活著走出去,已經是祁家給你面子了。」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凌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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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凌曜跪在地上,沒有動。
瘦高個的虎耳動了動。
「我說滾。你聽不見?」
凌曜抬起頭。
凌耀的臉很髒,灰撲撲的,嘴角破了,腫了一塊,眼眶下面青了一片。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冰藍色的,像是碎掉的玻璃碴子,碎成了很多片,但每一片都還在發光。
「我聽不見。」他說。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
他的虎耳豎得筆直,尾巴炸開了一下,又壓回去。他轉身,從門後抽出一根木棍,碗口粗,一米多長,一頭削尖了,像是用來頂門的。
方臉看見了,笑了一下,退後一步,把位置讓出來。
瘦高個握著木棍,走到凌曜面前。
「最後問你一遍,」他說,「走不走?」
凌曜跪在地上,看著他手裡的木棍。他的豹耳慢慢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拖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走。」他說。
瘦高個舉起木棍,砸在凌曜的肩上。
木棍落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悶響。
凌曜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沒有倒。他的肩膀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一開始不疼,麻的,然後疼從肩膀往全身擴散,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血管里倒開水。
「走不走?」瘦高個又問。
凌曜咬著牙,撐著地面,把自己正過來。他的左肩已經抬不起來了,手臂垂著,手指在地上輕輕抽搐。
「不走。」
第二棍砸在背上。
凌曜整個人趴了下去,臉貼著青石板,嘴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他的手在地上抓,指甲摳著石板的縫隙,摳得指甲蓋翻了,血從指尖滲出來,在石板上留下幾道紅印。
「走不走?」
沉默。
凌曜趴在地上,沒有動。
祁晏深趴在牆頭上,看著凌曜趴在青石板上的樣子。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那種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掉。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牆磚上,砸在青苔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的嘴唇在動。
走。
他說。
凌曜,你走。
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凌曜聽不見。
瘦高個又舉起了木棍。
「夠了。」
是方臉的聲音。
瘦高個回頭看他。方臉走過來,從瘦高個手裡拿過木棍,扔在地上。
「行了,」方臉說,「打出人命不好交代。」
他走到凌曜面前,彎腰,一把抓住凌曜的後衣領,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凌曜的身體像一袋麵粉一樣被他拖著走,腳尖在地上劃,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瘦高個打開山門。
方臉把凌曜拖到山門外,鬆手。
凌曜摔在地上,滾了兩下,停在青石板路的中間。他的衣服被拖得翻了上去,露出腰上的一塊皮膚,白白的,上面有一道舊傷疤,是小時候摔的。
方臉站在山門裡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跟你說最後一遍,」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釘釘子,「祁家的大門,你這輩子都別想進。你再敢來一次,我打斷你的腿。我說到做到。」
他轉身,走進山門。
瘦高個跟著走進去。
鐵門關上了。
哐當一聲。
然後是鎖鏈纏上門閂的聲音,鐵環扣在一起,叮噹,叮噹。
然後是一片寂靜。
凌曜躺在山門外的青石板上,仰面朝天。
天很藍,雲很白。
太陽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
他的眼睛眯著,從睫毛的縫隙里看著那團光。光里有東西在跳,金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金粉。
凌耀的左肩已經沒知覺了,手臂像一根不屬於他的東西,搭在身體旁邊,手指偶爾抽動一下。
他的背在疼,一抽一抽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針一下一下地扎他的脊柱。他的後腦勺還在流血,血已經把衣領浸濕了,黏黏的,貼在脖子上。
但凌耀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他看著天。
看著那團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
「祁晏深。」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在外面。」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但沒有聲音了。
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
祁晏深趴在牆頭上,看著凌曜躺在青石板上的樣子。
他從牆頭上滑了下去。
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然後是額頭。
他趴在院牆下面的地上,額頭抵著石板,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燙得他額頭的皮膚發紅。他的手指摳著石板的縫隙,指甲已經斷了,指尖的肉露在外面,一碰就疼。
祁晏深的身體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他的虎耳完全耷拉著,貼著地面,左耳的缺損處沾滿了灰塵。
他的虎尾僵直地拖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貼著石板。
「凌曜。」
他叫了一聲。
石板沒有回應。
只有風,從牆頭吹過來,吹過他低垂的虎耳,吹過他沾滿灰塵的左耳缺損,吹過他乾裂的嘴唇。
風是暖的。
但他是涼的。
從裡到外,從骨頭到皮膚,從心臟到指尖,都是涼的。
他趴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
他只知道自己趴著,聽著牆外面的動靜。聽凌曜有沒有再喊一聲,聽他有沒有再動一下,聽他有沒有站起來,聽他有沒有走。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
風越來越大,吹得院牆外面的樹葉沙沙響,吹得牆頭上的青苔發出乾燥的、快要裂開的聲音。
祁晏深的手撐著地面,試著站起來。
膝蓋撐不住。
他摔了一次。
又試了一次。
又摔了。
第三次的時候,他用手撐著牆,一點一點地往上蹭。膝蓋頂著牆磚,頂得咯吱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成了渣。他咬著牙,咬到牙齦出血,咬到嘴裡全是鐵鏽味,咬到腮幫子發酸。
他站起來了。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祠堂的方向走。
不是走,是挪。
腳在地上拖,一步挪不了半尺。膝蓋彎不了,腿僵直著,像兩根木棍。他的身體往一邊歪,靠著手扶著牆才沒有倒下去。
他走得很慢。
慢到從院牆到祠堂門口的距離,他走了整整一刻鐘。
他走進祠堂。
跪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悶響。
血從膝蓋上滲出來,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
他跪在那裡,看著面前那些祁家的牌位。
祁氏歷代先祖。
祁氏顯祖考某某府君。
祁氏顯妣某某太夫人。
一排一排,一層一層。
祁晏深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那些被香火熏得發黑的木牌。
祁晏深的虎耳慢慢豎起來,他的虎尾在地上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尾尖翹起來,又落下去。
祁晏深開口。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你們看著。」
他看著那些牌位,暗紅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你們看著。」
他又說了一遍。
「今天的事。昨天的事。明天的事。你們看著。」
沒有人回答。
只有香菸,從香爐里升起來,繚繞在那些牌位前面,把那些肅穆的面孔熏得更加模糊。
祁晏深跪在那裡。
看著那些牌位。
看著那些被香菸燻黑的木頭。
看著那些刻在木頭上的、金色的、已經斑駁的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媽。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祠堂的門檻,吹過他的臉,吹過他左耳那塊永不再生的缺損。
風是暖的。
但他是涼的。
從裡到外。
從骨頭到皮膚。
從心臟到指尖。
都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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