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打
然後是一片寂靜。
祁晏深跪在那裡,聽著那片寂靜。
他的虎耳豎著,還在等。等著再聽到凌曜的聲音。哪怕一聲。哪怕一個字。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吹過他的臉,吹過他豎著的虎耳,吹過他的左耳那塊缺損處。風是暖的,帶著太陽的味道,還帶著一點點血腥味,那是凌曜的血。
祁晏深看著院牆。
他的手撐著地面,手指摳著石板的縫隙,指甲斷了,指尖的肉露出來,粉紅色的,嫩嫩的,一碰就疼。
他用力撐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膝蓋撞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停。
他又撐了一下。
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
他的膝蓋在石板上蹭,腫得發亮的皮膚被磨破了,血從膝蓋上滲出來,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他的小腿在抖,大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還是在往前撐。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從祠堂里爬了出來。
膝蓋蹭過門檻的時候,他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
血從下巴上流下來,滴在地上,和膝蓋上的血匯在一起,變成一小灘。
他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爬。
穿過院子。
院子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他的手掌按在上面,能感覺到石板的溫度,燙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生了一盆火。
他的膝蓋在石板上磨,磨出一道一道的血痕,從祠堂門口一直延伸到院牆下面。
他爬到院牆下面。
院牆很高。
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灰泥,灰泥上長著青苔。他伸手摸了摸牆磚,磚是涼的,粗糙的,磚面上有細小的孔洞,像是被歲月咬出來的。
他扶著牆,試著站起來。
膝蓋撐不住,剛站到一半就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疼得他整個人蜷了一下,像一隻煮熟的蝦。他的額頭抵著牆磚,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用背靠著牆,一點一點地往上蹭。
牆磚硌著他背上的傷口,硌得他疼得發抖,但他咬著牙,咬到牙齦出血,咬到嘴裡全是鐵鏽味。他蹭了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寸往上移動都要花掉他所有的力氣。
他終於站起來了。
靠著牆,半蹲著,膝蓋彎著,腿在抖,抖得牆都在晃。他的後背貼著牆磚,磚的涼意透過傷口滲進身體裡,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背上貼冰塊。
他轉過身,面朝牆。
院牆很高。
三米多。
他夠不到牆頭,但他不需要夠到牆頭。他只需要,他只需要看到外面。
看到凌曜,哪怕一眼。
他的手扒著牆磚的縫隙,指甲嵌進灰泥里,灰泥是軟的,一摳就掉,指甲里塞滿了灰白色的粉末。他往上爬了一步,膝蓋頂在牆磚上,頂得膝蓋骨咯吱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他又往上爬了一步。
他的腳在牆上蹬,鞋底蹭著磚面,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是什么小動物在叫。
他的手指夠到了牆頭。
牆頭是瓦片鋪的,黑色的,瓦片上長著青苔,滑溜溜的。他的手指扣住瓦片的邊緣,瓦片翹起來一塊,被他摳掉了,掉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他用力往上拉。
上半身探出了牆頭。
他看見了。
山門。
青石牌坊,上面刻著「雪嶺祁氏」三個字。牌坊下面是青石板路,一直通到山下。
凌曜躺在山門外面。
他的銀灰色短髮上沾滿了灰塵和草屑,衣服被扯破了,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擦傷,血珠子從擦傷的邊緣滲出來,一顆一顆的,像是紅色的露水。
他的嘴角破了,腫起來一塊,青紫色的,像是一個快要爛掉的果子。
他的手撐在地上,在試著站起來,但腿好像受了傷,站到一半又跪了下去。
他的豹耳耷拉著,一隻朝前,一隻朝後,毛上沾著泥土。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那一截被踩過,毛被踩得亂七八糟的。
他在試著站起來。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站到一半就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很悶,悶得祁晏深的心臟跟著一下一下地縮。
兩個家僕站在山門裡面,隔著門檻看著凌曜,一個在笑,一個面無表情。
笑的那個是方臉的,膀大腰圓,穿著深藍色的短褂,袖子卷到肘彎,露出粗壯的小臂。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還爬呢?爬給誰看?」
另一個面無表情的瘦高個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下巴朝凌曜的方向抬了抬。
「你說你一個唱戲的,跑來祁家鬧什麼?你以為這是哪兒?這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凌曜沒有理他們。
他撐著地面,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站起來了,但腿在抖,抖得整個人都在晃。他扶著牌坊的石柱,喘著氣,抬起頭,看著山門裡面。
他的眼睛在找什麼。
祁晏深知道他在找什麼。
他在找他。
「祁晏深——!」凌曜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的聲音不像之前那麼亮了,啞了,沙了,像是有人在砂紙上磨一塊鐵。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絲的味道,嘶啞的,破碎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臉家僕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推了凌曜一把。
凌曜本來就沒站穩,被推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好幾步,撞在牌坊的石柱上,背磕在石頭上,悶響。
「叫什麼叫?」方臉家僕說,「你聾了還是怎麼的?說了不認識什麼祁晏深,祁家沒這個人!」
瘦高個從門裡走出來,站到凌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比凌曜高半個頭,虎耳豎著,虎尾在身後輕輕晃著。
「我告訴你,」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祁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管。祁晏深是祁家的人,他死也是祁家的鬼,跟你沒關係。你識相的,現在就走,自己走,別讓我們動手。」
凌曜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的嘴唇在抖,是因為疼,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被打的時候咬到了舌頭,嘴裡全是血。
「我不走。」他說。
瘦高個的虎耳動了動。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走。」凌曜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一根被風吹了很多次但始終沒有斷的樹枝,「他在裡面,我就不走。」
瘦高個看了方臉一眼。
方臉走過來,一把抓住凌曜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凌曜的腳離了地,腳尖在空氣中劃了兩下,鞋底蹭著瘦高個的褲子,留下兩道灰印子。
「你他媽——」方臉把他往地上一摔。
凌曜摔在青石板上,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他的身體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祁晏深趴在牆頭上,看著凌曜躺在地上的樣子。
他的手死死摳著牆磚,指甲已經斷了,指尖的肉露在外面,血從指甲縫裡往外滲,在青磚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紅印。
他的膝蓋頂著牆,膝蓋上的傷被牆磚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看到凌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在動。
凌曜。
沒有聲音。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聲帶完全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像是一個破了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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