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觀刑
祁叔被兩個家僕架著走出來。
他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舊布衫,換了一件灰白色的。布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的皮膚。
他的木拐杖不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腳拖著,腳尖在地上劃。
他的臉上有傷,左顴骨青了一塊,嘴角破了,血已經幹了,結了一道黑紅色的痂。
他的虎耳完全耷拉著,灰白色的毛髮亂糟糟的,上面沾著灰塵和草屑。
他被架著走過院子。兩排人自動讓開一條路,低著頭,不敢看他。
祁叔被架到木樁前面。
家僕鬆開手,他站不穩,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扶住了木樁才沒有倒下去。他的手抓著木樁,手指枯瘦,骨節突出。
他的虎尾從褲子的破洞裡露出來一截,灰白色的,毛很稀疏,尾尖有一道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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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承宇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祁遠山,」祁承宇叫他的全名,「你伺候祁家多少年了?」
祁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祁承宇,他的嘴唇在抖。
「回二少爺,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祁承宇說,「不短了。我爺爺那輩你就在了?」
「是。老奴是老太爺在世的時候進的府。」
「那你應該知道祁家的規矩。」
祁叔沒說話。
祁承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祁叔面前。紙是白色的,上面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行手寫的數字。
「這是你上個月的電話記錄。你給一個姓梁的醫生打了三次電話。梁醫生,梁瑜瑾,就是給祁晏深看病那個。你一個祁家的老管家,給外頭的醫生打電話,你想幹什麼?」
祁叔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還有,」祁承宇又掏出一張紙,「這是你上個月寄出去的東西,收件人是凌曜。凌曜,就是那個戲子,祁晏深在外面養的那個。你給他寄了什麼?」
祁叔的虎耳動了動。他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了。
祁承宇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回口袋。
「私通外人,」祁承宇說,「在祁家,這是什麼罪,你比我清楚。」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綁上去。」祁承宇說。
家僕上前,把祁叔按在木樁上。
祁叔沒有掙扎。他的手臂被拉到木樁後面,手腕併攏,繩子繞上去。麻繩,黃褐色的,拇指粗,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繩子勒進他的手腕里,勒得他手腕上的皮膚皺起來,勒出一道一道的紅印。
他的背露出來了。
布衫被家僕從後面撩起來,搭在肩膀上。
祁叔的背露在晨風裡,灰白色的虎毛稀疏地覆蓋著,能看見底下的皮膚,皺皺巴巴的。背上有很多老年斑,褐色的,圓形的,大大小小。脊椎骨凸出來,一節一節的,像是一串念珠。
祁晏深跪在祠堂里,隔著門檻,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他的虎耳豎著,一動不動。左耳的缺損處對著門的方向。他的虎尾僵直地鋪在石板上,一動不動。
他看見祁叔被綁在木樁上。
他看見祁承宇從家僕手裡接過鞭子。
鞭子是黑色的,牛皮編的,鞭梢分成幾根細條,每一根細條的末端都打著一個小結,小結是金屬的,黃銅的,在晨光里閃著光。
祁承宇甩了一下鞭子。
啪。
聲音很脆,在院子裡迴蕩。
院子裡站著的人齊齊地抖了一下。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丫鬟才剛成年,是新來的,沒見過這種場面。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抖。
祁承宇走到祁叔身後,舉起鞭子。
第一鞭落下去的時候,祁晏深的虎耳劇烈地顫了一下。
鞭子抽在祁叔背上,發出一聲悶響,不像甩鞭子時那麼脆,是更沉的、更實的、像是有人拿棍子打在棉被上的聲音。
祁叔的身體猛地往前弓了一下,綁在木樁上的手腕被繩子勒住,整個人被拉回來。他的背上出現了一道紅印,從左肩斜著劃到右腰,皮膚上鼓起一道棱,白了一下,然後血ll滲出來。
他沒有出聲。
祁承宇甩了甩鞭子,金屬小結上的血被甩掉,濺在地上,幾點暗紅色。
「四十三年,」祁承宇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四十三年的老人了,做出這種事,丟不丟人?」
第二鞭。
這一次抽在同一個位置,鞭梢的金屬小結紮進那道紅印里,扎進皮膚里,扎進肉里。
祁叔的背猛地一縮,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又被繩子拉回來。
他的嘴裡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時發出的聲音。
「說,」祁承宇走到他面前,彎腰看著他的臉,「你給凌曜寄了什麼?」
祁叔抬起頭。
他的嘴角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眼睛看著祁承宇,渾濁的,但沒有躲閃。
「回二少爺,」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奴……寄的是一封信。」
「什麼信?」
「老奴寫的信。」祁叔說,「老奴告訴他……大少爺在家裡的情況。」
祁承宇的虎耳動了動。
「什麼情況?」
祁叔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大到院子裡每一個人都聽得見。
「老奴告訴他,大少爺每次回家祭都要受刑。跪釘板,剃冠,烙印,關寒潭。老奴告訴他,大少爺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老奴告訴他,大少爺想他。」
院子裡又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風都不敢吹的安靜。
祁晏深跪在祠堂里,聽著這些話。
他的虎耳豎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看著院子裡的祁叔,看著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
老人的背上有血在流,順著脊椎往下淌,流進褲腰裡,把灰白色的布衫染成暗紅色。
祁承宇站直了,看著祁叔,嘴角的笑收了起來。
「行,」他說,「你挺能說。」
他轉身,從家僕手裡又拿過一根鞭子。這根比剛才那根更粗,鞭梢的金屬小結更多,排成兩排,像一把梳子。
他走到祁叔身後,舉起鞭子。
第一鞭。第二鞭。第三鞭。
沒有停頓,一鞭接一鞭。啪啪啪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像放鞭炮,但比鞭炮更沉,更悶,更讓人心慌。
祁叔的身體在木樁上一下一下地弓起,一下一下地被拉回來。他的背上的紅印疊在一起,血從皮膚里滲出來,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往他背上潑紅色的水。
他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他的嘴唇咬得死死的,咬到嘴唇上的舊傷口裂開了,血從嘴角往下淌,淌過下巴,淌過脖子,淌進領口裡。
祁晏深跪在那裡,看著。
他的虎尾在地上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有電流通過。
他的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嵌進布料里,嵌進膝蓋上的傷口裡,疼,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知道他不能站起來。
他不能衝出去。
他衝出去,祁叔的罪就更重了。私通外人已經夠了,再加上一個「勾引主子抗命」,祁叔會死的。
他不能。
第十鞭的時候,祁叔終於發出了一聲。
那種像是被人從水裡撈起來之後的第一次呼吸,又急又深,帶著血沫子的聲音。血從他的嘴角噴出來一些,濺在地上,濺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祁承宇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的額頭上出了汗,虎耳豎著,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他看了看鞭子上的血,甩了甩,地上的血點又多了一片。
「祁遠山,」他說,「你認不認錯?」
祁叔低著頭,血從他的背上往下流,滴在地上,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敲一面鼓。
他的頭髮亂了,灰白色的髮絲垂在額前,被血黏住了,一縷一縷的。
「老奴,」他開口,聲音已經不像人的聲音了,像是砂紙磨過鐵皮,又像是破風箱漏氣的聲音,「老奴不認。」
祁承宇的虎耳僵了一下。
「老奴伺候祁家四十三年,」祁叔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喉嚨里往外摳,摳得很慢,但摳得很清楚,「老奴看著大少爺出生,看著他長大。老奴看著他被剃冠,看著他被烙印,看著他跪釘板跪到膝蓋骨外露,看著他關寒潭關到高燒不退。老奴不識字,不會寫什麼大道理,但老奴知道,這些事……不對。」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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