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寒潭結束
門板沒有回應。
風從門縫裡灌出來。涼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葉的、泥土的、還有一點點血腥的味道。那個味道鑽進他的鼻子裡,嗆得他想咳嗽,嗆得他眼睛發酸。
凌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豹耳壓平著,緊貼著頭皮,像是兩片被風吹折的葉子。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輕輕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倒計時。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砸在青石板鋪的路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像雨滴落在葉子上的聲音。嘀嗒,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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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記得天慢慢亮了。
從東邊的山後面開始亮,先是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洗筆水。
然後是淡橙色的,像是有人在洗筆水裡加了一滴橘色的顏料。
然後是金黃色的,像是有人在整片天空上潑了一桶金粉。
然後太陽從山後面跳出來,金光灑滿了整個山谷,照在院牆上,照在青苔上,照在碎玻璃上,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眶很紅,紅得像被火燒過。
嘴唇上有一個深深的牙印,是他在某個時刻咬出來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的痂,像是一塊小小的、乾裂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還關著。
門縫裡的光變亮了,從昏黃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亮白。
他轉身,走了。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腳抬起來很重,落下去更重,重得像是在往地里釘樁子。
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斷斷續續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過,又像是有人在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他還會回來。
他一定會回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祁晏深還站在水裡。
他已經站了一整夜。
水還是那麼涼,但他的身體已經不抖了。冷到極致之後,身體放棄了抵抗,放棄了掙扎,放棄了所有本能的、求生的反應,安靜地、順從地、認命地泡在水裡。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深到發黑的紫,像是被人用墨水染過。他的手指是白色的,沒有血色的、像蠟一樣的白,指尖的皮膚皺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紙。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暗紅色,看著天。
天亮了。
今天的天空是藍色的,淺淺的、透明的、像是一層薄冰一樣的藍。有幾朵雲,白的,軟的,像棉花糖,慢慢地從東邊飄到西邊。
他看著那些雲。
想起母親。
想起她穿著藕荷色的旗袍,蹲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說「你是我兒子,我怎麼能不管」。
想起她的手,冰涼的,抖著的,指尖的繭,想起她說,「媽不想喝,但媽不能不喝。」
想起那碗藥。
他終於知道那碗藥是什麼味道的了。
苦的。
很苦很苦。
苦到他站在水裡、泡了一整夜、嘴唇都紫了、手指都白了、身體都木了,還能嘗到那個味道。
苦到舌根發麻,苦到喉嚨發緊,苦到胃裡翻湧,苦到他想吐。
但他沒有吐。
祁晏深只是站在水裡,仰著頭,看著天。
太陽升起來了,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但他的身體是涼的,心也是涼的。
祁晏深張了張嘴。
「媽。」
沒有聲音。
只有風,吹過水麵,吹過他的臉,吹過他左耳那塊永不再生的缺損。
祁晏深閉上眼,黑暗裡,他看見了母親。
她穿著藕荷色的旗袍,站在一片白光里,對他笑。
「晏深,」她說,「媽不怪你。」
祁晏深睜開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水面上。
一滴,兩滴,三滴。
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在水下沉睡了十七年之後,浮上來了。
天徹底亮透的時候,祁晏深被從寒潭裡抬出來。
兩個家僕一人架一邊腋下,把他從石台上拖起來。水從他身上往下流,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往地上倒水。他的腿完全不能動了,膝蓋僵著,腳趾蜷著,整個人像一根被水泡軟了的木頭。
水流過他背上的傷口,流過他膝蓋上的淤青,流過他手腕上那些新舊交疊的疤,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
灰白色的是潭水,混著血,變成了淡淡的粉紅。
家僕把他放在岸邊的碎石上。
他的背貼著石頭,石頭很尖,硌著背上那些還沒好透的潰瘍。他的身體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像一件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的東西,零件都在,但一動就晃,一晃就響。
他的虎耳軟塌塌地垂在腦袋兩側,左耳的缺損處對著天。陽光照在上面,粉紅色的新皮被曬得發燙。他癢得想伸手去撓,但手動不了。
他的虎尾拖在碎石上。尾尖泡了一整夜,泡得發白髮皺。
祁季恩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低頭看著他。
「堂兄,」他說,「寒潭站完了。今天還有別的。」
他合上本子,轉身走了。右腳微微拖曳,在碎石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兩個家僕又把祁晏深架起來,拖著往回走。
他的腳尖在地上劃,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深的淺的,直的彎的。穿過土路,穿過院子,穿過走廊,回到祠堂。
祠堂正廳里,祁弘毅坐在正中。五位長老分坐兩旁。祁承宇站在右側,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祁季恩站在更角落的位置,已經站好了,本子拿在手裡。
祁晏深被按著跪下。
膝蓋砸在石板上,悶響。
他的膝蓋已經腫得不像樣了,皮膚繃得發亮,能看見底下的淤血,黑紫色的。跪下去的那一刻,血從膝蓋上的毛孔里滲出來,一滴一滴的,很小,很圓。
祁弘毅看著他。
看著他濕透的頭髮一縷一縷粘在臉上,看著他發白的嘴唇上翹起的皮,看著他左耳那塊粉紅色的新皮。
「寒潭站完了,」祁弘毅說,「該辦正事了。」
他看了祁承宇一眼。
祁承宇點頭,走出祠堂。
院子裡站著很多人。
家僕、丫鬟、園丁、廚子、馬夫、門房……祁家老宅里所有的人,全被叫出來了。
他們站在院子兩側,沿著圍牆站成兩排,低著頭。有的人還在揉眼睛,像是剛從被窩裡被拖出來的,衣服都沒穿整齊。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木樁。松木的,碗口粗,一人多高,頂端削尖了,塗著紅漆。紅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木樁旁邊站著四個家僕。兩個手裡拿著繩子,一個手裡拿著鞭子,還有一個提著一個木桶,桶里有水,水面上漂著一塊白布。
祁承宇站在木樁旁邊,雙手插兜,看著院子裡站成兩排的人。
「都到齊了?」
一個家僕上前一步,低著頭:「回二少爺,到齊了。老宅上下,四十七口人,全在這兒了。」
祁承宇點點頭,轉過身,面朝祠堂。他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跪在裡面的祁晏深身上。
「堂弟,」他說,「今天請你觀刑。」
祁承宇對著院子西側的走廊喊了一聲:「帶上來。」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雜沓的,凌亂的,有布鞋踩石板的聲音,有皮鞋踩石板的聲音,有腳拖著地的聲音,還有鐵鏈拖地的聲音。
祁晏深抬起頭,看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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