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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院牆之外

  院牆很高,三米多,青磚砌的,牆頭鋪著黑色的瓦,瓦片上長著一層厚厚的青苔,綠褐色的,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

  牆根處長著一排野草,草葉子上掛著露水,在夜色里閃著微弱的光,像一顆一顆的小鑽石。

  凌曜沿著院牆走了一圈,找到一扇小門。

  門是木頭的,很舊了,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木頭表面裂了幾道縫,最寬的一道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門環是鐵的,生了鏽,黃褐色的鏽跡像是一層一層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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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看。

  院子裡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

  燈光的顏色發紅,像是快要燒壞的鎢絲髮出來的那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枝葉在夜風裡沙沙響,那聲音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又像有人在哭。

  槐樹下面站著兩個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們耳朵上豎著的虎耳,金褐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剛打過蠟。

  那是祁家的家僕。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捕捉著院子裡的聲音。

  他聽見了風聲,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傳來的蟲鳴聲,唧唧唧,唧唧唧,像是在開一場沒有聽眾的演唱會。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鼓點。

  還有——

  還有水聲。

  那種有人在水中走動時發出的水聲。

  嘩啦,嘩啦,嘩啦,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拖著很重的東西在水裡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悶悶的,嗡嗡的,分不清是什麼聲音。

  但他聽出來了。

  那是祁晏深的聲音。

  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是呻吟,像是嘆息,像是某種被壓抑到極致之後再也壓不住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被壓在水底很久很久,終於浮上來了,咕嘟一聲,冒了一個泡。

  凌曜的豹耳瞬間壓平。

  他的手攥緊了門框。

  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木頭裡,嵌進那些裂縫裡,嵌進那些被歲月侵蝕的、鬆軟的、一用力就會碎掉的木頭裡。


  木屑扎進他的指甲縫裡,疼,但他沒有鬆手。

  他想推門,但他推不動。

  門從裡面鎖上了。

  鐵鎖鏈纏在門閂上,鎖鏈的環扣扣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叮噹,叮噹,像是有人在搖鈴。

  他趴在門縫上,繼續聽。

  水聲還在繼續。嘩啦,嘩啦,嘩啦。

  然後他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是祁承宇的聲音。

  「站好了,站到明天早上。不許動,不許蹲,不許坐。站到天亮。」

  凌曜的瞳孔縮緊了。

  他聽懂了。

  祁晏深在水裡。

  在寒潭裡,在冷水裡,要站一整夜。

  他的尾巴炸開了。

  尾毛一根一根豎起來,蓬成一個毛球,像是被充了氣。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腔起伏,肺里的空氣進進出出,像是有人在拿打氣筒往他肺里打氣,一下一下,打得他胸口疼。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很高,三米多,木頭的,很舊了,但很結實。門板上的裂縫像是一張一張的嘴,張著,等著,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他能翻過去嗎?

  他看了看牆頭,看了看牆頭上的青苔,看了看青苔上面那些碎玻璃,祁家在牆頭上嵌了碎玻璃,防止有人翻牆。玻璃碴子在夜色里閃著冷光,尖尖的,利利的,像一排排牙齒,像一張張開的、滿是尖牙的嘴。

  他能翻過去。

  他從小就會翻牆。

  翻過學校的牆,翻過體育館的牆,翻過錄音棚的牆,翻過各種各樣、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牆。

  六樓的牆他都翻過,三米的牆算什麼?

  但翻過去之後呢?

  他被抓了,祁晏深的處境會更糟。

  祁家會說「你找來的野男人都敢翻祁家的牆了」,然後給他加更多的刑,跪更久的釘板,打更多的針,站更久的寒潭。

  他不能翻,他不能。

  他趴在門縫上,繼續聽。

  水聲停了。

  應該是站好了。

  然後是一片寂靜。

  寂靜了很久。

  久到凌曜以為裡面的人都走了,以為院子裡只剩下祁晏深一個人泡在水裡,以為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和祁晏深兩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隔著一堵牆,一扇門,一條門縫。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輕到他的豹耳要完全豎起來、一動不動地對著那個方向才能勉強捕捉到。

  是祁晏深的聲音。

  「凌曜。」

  凌曜的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喊叫,不是呼救,不是哭泣。是叫他的名字,用那種很輕的、很低沉的、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凌曜。」

  又一聲。

  凌曜的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啪的一聲,像是一根鞭子抽在地上。

  「凌曜。」

  又一聲。

  凌曜的眼眶紅了。

  「凌曜。」

  又一聲。

  凌曜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青石板上的灰塵里,灰塵被砸出一個小小的坑,又很快被新的眼淚填滿。

  「凌曜。」

  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念經,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暗號。

  凌曜趴在門縫上,把臉貼在門板上。木頭的表面粗糙扎人,木屑扎進他的皮膚里,痒痒的,麻麻的,像是有人在用刷子刷他的臉。但他沒有動。

  他張開嘴,想喊。

  想喊「我在這兒」,想喊「我在外面」,想喊「你別怕」,想喊「我來了」,想喊「我來接你」。

  但他沒有喊出聲。

  因為他知道,他喊了,祁晏深聽不見。

  寒潭在後山,離這裡很遠。

  隔著好幾堵牆,隔著好幾個院子,隔著好幾百米的距離。

  他能聽見祁晏深的聲音,不是因為聲音大,是因為他的豹耳太靈敏了,靈敏到能捕捉到幾百米外、隔了好幾堵牆的、一個人在水裡叫另一個人的名字的聲音。

  但祁晏深聽不見他的。

  虎耳沒有豹耳靈敏。

  虎耳是用來聽近處的聲音的,不是用來聽幾百米外的聲音的。

  所以他只能聽。

  聽著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啞了,叫到聲音破了,叫到只剩下氣流從喉嚨里進出的嘶嘶聲。

  嘶——嘶——嘶——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漏氣。

  然後聲音停了。


  凌曜的豹耳還豎著,等著。

  等了很久。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聲音沒有再來。

  他把臉從門板上移開,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裂縫,看著那些裂縫裡面透出來的微弱的光,看著光裡面飄浮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像是小小的、金色的星星。

  他伸出手。

  指尖觸到門板,觸到那些裂縫,觸到那些裂縫裡滲出來的涼氣。涼氣從指尖鑽進他的皮膚里,順著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心臟。

  「祁晏深,」他輕聲說,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在這兒。我在外面。你別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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