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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至少今天不能死

  祁晏深站在寒潭裡,水沒過胸口。

  他三十二歲。

  距離第一次來寒潭已經過去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裡,他來過這裡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經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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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每次來的原因都不一樣,但每次的結果都一樣:高燒,躺一星期,然後變得很乖,很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已經很乖了,他已經很聽話了。

  他已經按照父親的心愿讀了臨床醫學,讀了研究生,考了博士,當了教授。他已經是祁家這一代最出息的人了,醫學院最年輕的教授,學術新星,祁家的臉面。

  但父親還是不滿意。

  因為他不聽話的地方太多了,因為他還活著,因為他還想著那些不該想的東西,因為他還在偷偷做配音,因為他還在偷偷跟凌曜聯繫,因為他還沒有跟那個「戲子」斷了。

  因為他還沒有死。

  水很涼。

  但這一次的涼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涼是純粹的涼,是水溫和體溫之間的差距,是皮膚接觸冷水時本能的收縮反應。

  這一次的涼是疊加的,是在七天藥物注射之後的涼,是在碎音刑之後的涼,是在麻衣磨背之後的涼,是在七天七夜沒有合眼之後的涼。

  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健康的、三十二歲年輕人的身體了。

  他的身體是一個被用了很久的、沒有保養過的、到處都在漏水的、隨時都會散架的東西。

  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碎了,又被人撿起來用膠水粘上,粘好了再用,用壞了再粘,粘了再摔,摔了再粘,粘到膠水都幹了,粘到碎片都找不到了,粘到連形狀都變了。

  水從皮膚上的每一個傷口滲進去。帶著潭水裡的細菌和微生物,鑽進他的血管里,鑽進祁晏深的肌肉里,鑽進他的骨頭裡。

  祁晏深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裡遊走,像無數條小小的、細細的、冰涼的蛇,在他體內到處亂竄,尋找可以下嘴的地方,找到就咬一口,咬得他渾身發抖。

  祁晏深的虎耳泡在水裡,軟塌塌地垂著。左耳那塊缺損處被水泡得發白,邊緣的皮膚翹起來一小片,像是快要脫落了,像是一塊貼了很久的創可貼,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輕輕一撕就能撕掉。

  祁晏深的虎尾泡在水裡。尾尖那一小截露出水面,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在跟誰打招呼,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說再見。


  祁晏深仰著頭,看著天。

  今天的天空比十五歲那年更黑。連雲的輪廓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像是要把人吞進去的黑暗。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站在同一個地方,想著配音夏令營。

  想著那些美好的、溫暖的、讓他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的東西。

  那時候的祁晏深還會想那些東西。

  現在的祁晏深不會想了。

  不是不想想,是想不起來了。

  那些東西被寒潭的水泡了十七年,泡爛了,泡化了,泡成了碎片,泡成了渣滓,泡成了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像是被水泡爛的書,紙頁粘在一起,字跡模糊一片,你翻開它,只能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什麼都讀不出來。

  祁晏深閉上眼。

  黑暗裡,他又看見了二十二歲的凌曜。

  銀灰色的短髮挑染了幾縷冰藍,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星,雪豹耳豎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尾尖微微翹起。

  那個凌曜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我陪你,」他說,「不管你是誰,有多少個,我都陪。」

  祁晏深想伸手去握那隻手。

  但他的手動不了。

  水太冷了,冷到他的肌肉完全失去了功能,神經信號從大腦發出去,走到肩膀就停了,走不到手臂,走不到手指。

  像是有一條路,被水沖斷了,信號到了斷口處就掉下去了,掉進水裡,無聲無息。

  祁晏深只能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那條輕輕晃著的雪豹尾。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他身體的最深處,從那些被寒潭的水泡爛的、被藥物燒毀的、被皮鞭打碎的、被家族碾成粉末的、他以為已經死了的東西里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別撐了。

  沒用。

  沒人會來救你。

  祁晏深睜開眼。

  他看著那片黑暗的天空,看著那些看不見的雲,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看著那個看不見的月亮。

  祁晏深的嘴唇動了動。

  凌曜。

  他在心裡叫那個名字。

  凌曜。

  凌曜。

  凌曜。

  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念經,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暗號。

  他叫了很多遍。

  叫到嘴唇乾裂,叫到嘴唇出血,叫到嘴裡全是鐵鏽味。

  叫到嗓子啞了,叫到聲音破了,叫到只剩下氣流從喉嚨里進出的嘶嘶聲。

  然後他停了。

  他站在水裡,仰著頭,看著天。

  水很涼。

  夜很長。

  祁晏深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但他知道,他還欠凌曜一個回答。

  那天晚上,凌曜問祁晏深:「『等你下次來,帶你去看。』——這句話,還算數嗎?」

  他回了一個字:「算。」

  他答應過他的。

  他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祁晏深站在水裡,咬緊牙關。

  牙齒在打架,咯咯咯,咯咯咯,但祁晏深咬得很緊,緊到牙根發酸,緊到牙齦出血,緊到腮幫子疼。

  祁晏深咬著自己,不讓自己倒下去。

  因為岸上有人在等他。

  院牆外面有人在等他。

  那個二十二歲的雪豹,那個在錄音棚里餵他喝湯的雪豹,那個握著他的尾巴說「以後我也摸」的雪豹,那個在浴缸里把他撈起來的雪豹,那個說「我陪你」的雪豹。

  他在等他。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

  凌曜站在祁家老宅的院牆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凌耀只記得從醫院出來之後,開著車,一直往山里開,開了三個多小時,盤山路繞了一圈又一圈,繞到他頭暈,繞到他胃裡翻湧,繞到他好幾次差點把車開進溝里。

  車輪碾在路肩上,碎石飛起來打在車門上,啪啪響,像是有人在敲他的門。

  但凌耀沒有停下來。

  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他知道祁晏深在裡面。

  在那個他三年前被抬出來的地方,在那個他耳朵被剃掉一塊的地方,在那個他膝蓋跪爛的地方,在那個他背上烙了一個永遠消不掉的印記的地方,在那個他母親因為一碗藥死掉的地方。

  他在裡面。

  而凌曜在外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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