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聽晏入懷> 第34章 妹妹

第34章 妹妹

  水很涼。

  身體泡在水裡,一開始會抖,抖得很厲害,抖到牙齒打架,抖到肌肉痙攣,抖到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但過了一段時間,身體就不抖了。

  是因為冷到一定程度,神經就不再傳遞冷的感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一種從皮膚開始、往肌肉里、往骨頭裡、往內臟里蔓延的麻木。

  先是皮膚。

  感覺不到水了,感覺不到水流過皮膚的觸感,感覺不到水藻纏在腿上的癢,感覺不到水波在胸口晃動的輕撫。皮膚像是變成了一層殼,一層沒有感覺的、厚厚的、硬硬的殼。

  然後是肌肉。

  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感覺不到膝蓋在疼,感覺不到腳踩在石台上的觸感,像是下半身被人切掉了,只剩下一個空殼站在水裡。

  然後是骨頭。

  感覺不到自己的脊柱了,感覺不到尾椎在疼,感覺不到肋骨在隨著呼吸起伏,像是整個身體的骨架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堆軟塌塌的肉泡在水裡。

  最後是內臟。

  感覺不到心跳了,感覺不到胃在翻湧,感覺不到肺在吸氣呼氣,像是身體裡所有的器官都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個空殼,一個泡在水裡、慢慢變涼、慢慢失去溫度的空殼。

  但意識還在。

  意識是最後消失的東西。

  祁晏深站在水裡,仰著頭,看著天上的雲。

  雲很厚,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掉下來,壓在他頭頂上,壓在他臉上,壓在他眼睛上。

  他想起母親。

  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捧著他說臉,「你起來,你跪在這裡幹什麼?」

  想起她眼睛裡那些紅血絲,那些細紋,那些白髮。

  想起她說,「媽不想喝,但媽不能不喝。你明白嗎?」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在祁家,沒有人可以不喝那碗藥。祁弘毅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人可以說不。母親不能說不,祁叔不能說不,長老們不能說不,他也不能說不。

  說不的代價,他已經看見了。

  他站在水裡,想著那碗安胎藥。

  藥是什麼顏色的?黑的?褐的?苦的?甜的?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喝過安胎藥,他只知道母親每次懷孕都要喝,一天一碗,從懷到生,一天不落。母親說那藥苦,苦得她想吐,但她不能不喝。


  他站在水裡,想著母親肚子裡的妹妹。

  六個月了。

  大夫說是個女孩,正常的,沒有白化,虎紋是金褐色的,像父親。

  祁弘毅很高興,說終於有個正常的了。長老們也很高興,說祁家終於可以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女兒了。

  他站在水裡,想著如果妹妹出生了,他會教她走路,教她說話,教她認字,教她讀書,教她畫畫,教她唱歌。他會把所有的、他沒有得到過的東西都給她。

  他站在水裡,想著這些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小,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

  那是他這三天來第一次笑。

  然後他聽見了岸上的聲音。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他轉過頭,看向岸邊。

  火把的光照過來,他看見了祁叔。老管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木拐杖都丟了,一瘸一拐地跑過來,臉上全是淚。

  「大少爺!」祁叔喊,聲音破了,像是一塊布被撕開了,「大少爺!太太她——」

  祁晏深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慢慢沉,是猛地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塊石頭,石頭很大,很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太太她小產了!」祁叔喊,跪在岸邊,雙手撐在地上,頭低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碗藥……那碗藥有問題……太太喝了之後就……孩子沒保住……大人也沒……」

  他沒說完。

  他說不下去了。

  他趴在岸邊的碎石上,哭得渾身發抖,灰白色的虎耳完全耷拉著,貼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碎石子。

  祁晏深站在水裡,聽著。

  水沒過他的胸口,涼涼的,靜靜的。

  他的虎耳豎著,左耳尖的冠毛在風裡輕輕顫著。

  他的尾巴泡在水裡,一動不動。

  祁晏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嘶嘶的,像是一個破了的氣球。

  他閉上嘴。

  水面上,他的倒影看著他。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虎耳豎著,冠毛在風裡顫。

  倒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一下子碎的,像是有人拿錘子砸了一塊玻璃,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每一張臉都不一樣,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無表情。


  他站在水裡。

  不知道站了多久。

  天慢慢亮了。

  從東邊的山後面開始亮,先是灰白色的,然後是淡橙色的,然後是金黃色的,然後太陽從山後面跳出來,金光灑滿了整個山谷,照在寒潭上,照在水面上,照在他臉上。

  陽光是暖的,但水是涼的。

  他的身體是涼的,心也是涼的。

  祁晏深站在水裡,仰著頭,看著太陽。

  太陽很亮,亮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團金色的光,看著光裡面那些跳動的、燃燒的、正在死去的東西。

  他想起母親。

  想起她穿著藕荷色的旗袍,蹲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說「你是我兒子,我怎麼能不管」。

  祁晏深想起她的手,冰涼的,抖著的,指尖的繭,想起她眼睛裡那些紅血絲,那些細紋,那些白髮,想起她說,「媽不想喝,但媽不能不喝。」

  他想起那碗藥。

  黑色的?褐色的?苦的?甜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親喝了那碗藥,然後母親死了。

  孩子也死了。

  一屍兩命。

  他的妹妹,還沒出生就死了。連名字都沒有,連一眼都沒看過這個世界,連一聲啼哭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死了。

  因為他不聽話。

  因為他要去學配音。

  因為他不去參加物理競賽。

  因為他說了「不」。

  祁晏深站在水裡,看著太陽。

  太陽越升越高,光越來越亮,照得他眼睛疼,疼得他流眼淚。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水面上。

  一滴,兩滴,三滴。

  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呼吸。

  他的嘴唇動了動。

  媽。

  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水麵,吹過他的臉,吹過他左耳尖那簇在陽光里閃閃發亮的冠毛。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