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十五歲的寒潭
祁晏深跪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來了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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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雜沓的,凌亂的,有皮鞋踩石板的聲音,有布鞋踩石板的聲音,有拐杖點地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祁晏深抬起頭。
他看見了母親。
祁母站在祠堂門口,被兩個僕人攙著。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是絲綢的,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水面上的月光。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六個月了,她懷了二胎,大夫說是個女兒,祁弘毅很高興,說終於有個正常的了,不用再看白化兒的臉色了。
祁晏深看著母親,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兩團青黑。她的嘴唇在抖,是氣的,是急的,是怕的。
「晏深,」她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很久,「你起來。」
祁晏深沒動。
祁母掙僕人鬟的手,走過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蹲下去的時候她扶了一下肚子,眉頭皺了一下,像是肚子裡的孩子在踢她。
她伸手捧住祁晏深的臉,手指冰涼,指尖在抖。
「你起來,」她說,聲音更啞了,「你跪在這裡幹什麼?你跪在這裡,你爸爸就不罰你了嗎?你跪在這裡,你就能去學那個什麼配音了嗎?」
「媽。」祁晏深叫她。
「你起來!」祁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尖銳的,刺耳的,像是有人拿刀劃破了布帛,「你知不知道你爸說了什麼?他說你要是不去競賽,就把你關到後山寒潭裡去!你知不知道寒潭是什麼地方?你小時候掉進去過一次,差點淹死,你忘了?」
祁晏深看著母親,看著她眼睛裡那些紅血絲,看著她眼角那些細紋,看著她額角那幾根白髮,她才三十八歲,但看起來像五十歲。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麼?」祁母的聲音又拔高了,「你不知道!你以為你跪一跪就沒事了?你爸那個人,你越犟他越來勁!你認個錯,說你去競賽,這事兒就過去了!你——」
「媽。」祁晏深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不想去競賽。我想學配音。」
祁母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種東西她見過,在她自己年輕的時候,在她嫁給祁弘毅之前,在她還是一個小姑娘、還不知道什麼叫認命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眼睛裡也有這種東西。
後來沒有了。
「晏深,」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聽媽的話,別跟你爸犟。你犟不過他的。媽犟了二十年,犟成什麼樣了?你看看媽。」
祁晏深看著母親。
看著她藕荷色的旗袍,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看著她脖子上那條細細的金項鍊,看著她耳朵上那顆小小的珍珠耳釘,看著她眼角那幾道還沒化開的淚痕。
「媽,」他說,「您別管了。您回去休息。」
祁母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兩滴,三滴,砸在祁晏深的手背上,溫熱的,像是剛倒出來的茶。
「你是我兒子,」她說,「我怎麼能不管?」
祁晏深沒說話。
祁母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扶著門框,背對著他。
「晏深,」她沒有回頭,「你爸讓人熬了一碗藥,說是安胎的,讓媽喝了。」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動。
「媽不想喝,」祁母說,「但媽不能不喝。你明白嗎?」
她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吞掉。
祁晏深跪在那裡,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在祁家,沒有人可以不喝那碗藥。
三天後,祁晏深被從祠堂里架出來,直接送到後山寒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寒潭。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岸邊,看著那潭黑水。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他的倒影。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虎耳豎得直直的,左耳尖那簇冠毛在風裡輕輕顫著,像一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
他不知道水有多深。他不知道水有多冷。他不知道在水裡站三天是什麼感覺。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後悔。
「脫了。」祁承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祁晏深站在岸邊,沒動。
祁承宇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比祁晏深大七歲,二十二歲,已經是大人了,已經在祁家的企業里做事了,已經學會用那種看下屬的眼神看人了。
「我說脫了,」他說,「衣服脫了。你不會想穿著衣服下去的,濕透了更冷。」
祁晏深抬起手,解開襯衫的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跪了三天,膝蓋腫了,全身都在疼,手使不上勁。
第四顆扣了好幾次才扣開,扣眼太小了,扣子太大,手指又抖得厲害,指甲在扣子上滑了好幾下,發出吱吱的聲音。
祁承宇看著他慢吞吞的動作,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彎腰伸手,一把扯開祁晏深的襯衫。
扣子崩飛了兩顆。
一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滾到祁季恩腳邊停了。另一顆掉進了潭水裡,水面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又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襯衫被扯下來,露出祁晏深的背。
十五歲的背。
乾淨的白。
沒有鞭痕,沒有烙印,沒有潰瘍。只有幾道淺淺的紅印,是跪刑的時候石板硌出來的,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痕跡,像是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
祁承宇看著那張乾淨的背,笑了一下。
「還挺白的,」他說,「跟女娃娃似的。」
他把襯衫扔在地上,又去扯祁晏深的褲子。
祁晏深沒有掙扎。
他站在那裡,任由祁承宇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剝掉,像是在剝一個橘子,剝掉皮,剝掉筋絡,剝掉所有包裹在外面的東西,露出裡面白的、嫩的、一掐就破的果肉。
褲子被扯下來的時候,膝蓋上的傷露出來了。腫的,兩個膝蓋都腫了,青紫色的,像是被人用錘子砸過。皮膚繃得發亮,能看見底下的淤血,黑紫色的,像是快要爛掉的果子。
膝蓋骨的位置凸起一塊,那是跪了三天之後骨頭髮炎腫起來的,按上去硬硬的,像是多長了一塊骨頭。
祁承宇看著那兩個腫起來的膝蓋,吹了一聲口哨。
「嚯,」他說,「挺好看的。像兩個饅頭。」
他伸手按了一下祁晏深左膝上那個凸起。
祁晏深的虎尾抽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
「疼嗎?」祁承宇問。
祁晏深沒回答。
祁承宇又按了一下,這次按得更用力,指甲掐進那個凸起的尖角里,掐得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瘋狂地抽打了兩下,啪啪兩聲,像是有人在拍手。
「我問你疼嗎。」祁承宇的聲音冷下來。
「疼。」祁晏深說。
祁承宇笑了,鬆開手,站起來。
「這才對嘛,」他說,「疼就說疼,別忍著。忍著對身體不好。」
他退後一步,看著祁晏深赤條條地站在岸邊。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被風吹起來幾縷,在火光里閃著微弱的光,像是一根一根的銀絲。
十五歲的身體,瘦削的,單薄的,鎖骨凸出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是沒吃飽飯的難民。
但他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虎耳壓平,虎尾僵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樹。
祁季恩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筆尖抵在紙面上,但沒有寫。
他看著祁晏深身上那些淤青,看著那兩個腫起來的膝蓋,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左耳尖那簇在風裡輕輕顫著的冠毛。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兩顆崩飛的扣子。
一顆在他腳邊,白色的,上面還連著幾根線頭。
另一顆掉進了潭水裡,看不見了。
「下去。」祁承宇說。
祁晏深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岸邊的碎石上,碎石很尖,硌得腳底疼。他又走了一步,腳踩進了水裡。
水沒過腳踝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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