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想當配音演員
祁弘毅站起來。
他走到祁晏深面前,低頭看著他。
一米八五的身高,純正的孟加拉虎獸人,金褐色的虎紋從額角延伸到下頜,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虎耳豎得筆直,虎尾沉穩地垂在身後,尾尖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像一堵牆,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你想幹什麼?」他問。
祁晏深看著他。
「配音。」他說,「我想學配音。」
祠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連蠟燭都不敢燒了。
火苗縮了一下,又慢慢伸展開,像是在試探空氣里有沒有危險,像是在用舌頭舔空氣,嘗一嘗有沒有火藥味。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祁晏深以為父親要打他了,他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紅印。
但他沒有後退。他的尾巴僵直了,尾尖不再翹起,而是緊緊地、死死地纏住了自己的小腿,纏到指甲嵌進肉里,纏到小腿肚上留下幾道深深的紅印,像是被人用繩子勒過。
「配音。」祁弘毅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嘗一種從沒吃過的、聞起來就很噁心的東西。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嚼,嚼了很久,然後吐出來,吐在地上,「你去學配音?去給那些動畫片裡的貓啊狗啊配個音?去給那些連臉都不露的、不知道長什麼樣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角色配個音?」
「那不是——」
「閉嘴。」
祁晏深閉嘴了。
祁弘毅轉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剛沏的,燙的,他喝的時候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是感覺不到燙,像是舌頭已經死了。
「跪著。」他說。
祁晏深跪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疼。
十五歲的膝蓋還沒有受過傷,跪下去的時候髕骨撞上石板,一陣尖銳的疼從膝蓋骨縫裡炸開,沿著大腿往上竄,一直竄到腰,竄到脊柱,竄到後腦勺。
他的虎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像是兩片被風吹折的葉子。他的虎尾僵直地鋪在地上,尾尖輕輕抽搐,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沒有哭。
他十五歲了,他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
祁弘毅喝完那杯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想清楚了?」他問。
祁晏深沒說話。
「想清楚了就站起來,回去好好準備競賽。金牌拿回來,這事兒就過去了。」
祁晏深跪著,沒動。
祁弘毅等了一會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祠堂里的蠟燭燒了一截,燭淚滴在銅台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行。」他說,「那你就跪著。跪到想清楚為止。」
他走了。
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像是節拍器。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吞掉。
長老們也走了。
二長老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三老太爺走的時候冷哼了一聲,說了一句「白化兒,天生的犟種」。
四長老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祁承宇走的時候在他身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說了一句「堂弟,你傻不傻」,然後走了。
他的尾巴在身後晃著,晃得很歡,像一條狗。
祁季恩走的時候也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顆糖,放在祁晏深面前的地上。
糖是水果味的,透明的包裝紙,裡面是一顆橙色的硬糖,糖紙上印著一個橘子,橘子瓣一瓣一瓣的,橙色的,很鮮艷。
然後他也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祁晏深一個人。
他跪在那裡,看著面前那顆糖,看了很久。燭光在糖紙上跳,橘子的顏色在光里變來變去,有時候是橙色的,有時候是金色的,有時候是紅色的。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顆糖。手指在抖,糖紙被捏得窸窣響。他剝開包裝紙,把糖塞進嘴裡。
橙子味的。甜的。
他含著那顆糖,跪著。
跪到糖化了。
糖化得很慢,一層一層地融化,外面的硬殼先化,露出裡面更甜的芯。橙子的味道在嘴裡瀰漫開,甜得發膩,甜得他想吐。
跪到嘴裡沒有甜味了。糖完全化了,只剩下一嘴的口水,咽下去,喉嚨里還是甜的,甜得發苦。
跪到膝蓋從疼變成麻。
先是表皮麻,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膝蓋上爬。然後是肌肉麻,感覺不到膝蓋以下的部分了,像是腿被人從膝蓋處切掉了。
最後是骨頭麻,那種麻不是沒有感覺,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悶悶的、脹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發酵的感覺。
跪到麻也沒有了。
什麼都沒有了,膝蓋不是他的了,腿不是他的了,身體不是他的了。
祁叔來了一趟。
老管家端著一個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水、一碗飯,飯上面還蓋著兩塊紅燒肉,肥的,亮晶晶的,醬紅色的肉皮在燭光下泛著光。
他把托盤放在祁晏深身邊,蹲下來,渾濁的眼睛看著祁晏深那張蒼白的臉。
「大少爺,」老管家輕聲說,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吃點東西。」
祁晏深沒動。
祁叔把碗端起來,送到他嘴邊。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缺了一塊,摸上去扎手。
「吃一口,」他說,「您還小呢,餓壞了怎麼辦。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奴怎麼跟太太交代。」
祁晏深看著那碗飯,看著那兩塊紅燒肉。肥的,亮晶晶的,在燭光下泛著油光,油光里映著他的臉,扭曲的,變形的,不像人的。
他張開嘴,吃了一口。
米飯是涼的,涼到發硬,一粒一粒的,在嘴裡嚼的時候像是在嚼沙子。
肉也是涼的,肥肉已經凝住了,白色的,像蠟,嚼起來像在嚼一塊沒有味道的、軟塌塌的、讓人噁心的東西。
但味道還在,鹹的,香的,帶著一點點焦糖的甜,還有一點點八角桂皮的味道。
他嚼了嚼,咽下去。
飯從喉嚨里滑下去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它的形狀,一粒一粒的,圓圓的,滑滑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食道里滾。
祁叔又餵了他一口,他吃了。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吃到第六口的時候,祁叔把碗收回來了。
「夠了,」老管家說,「餓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胃受不了。」
他把碗放回托盤上,把水碗往祁晏深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
祁晏深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水從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像一條冰線,涼到胃裡,涼到肚子裡,涼到整個人都打了個哆嗦,牙齒打架,咯咯響。
祁叔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那不是淚,是光,燭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一閃一閃的,像兩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大少爺,」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些,虎耳朝兩邊轉了轉,確認周圍沒有人,「您聽老奴一句勸,別跟家主犟。家主那個人,您越犟他越來勁。您服個軟,說句『我錯了』,這事兒就過去了。競賽去就去唄,拿個金牌回來,您還是祁家的長孫,還是——」
「祁叔。」祁晏深打斷他。
老管家閉嘴了。
祁晏深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看著老管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拼命忍住什麼的眼睛,看著他灰白的虎耳上那幾根豎起來的毛。
「我不想當祁家的長孫,」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想當配音演員。」
祁叔看著他,看了很久。
燭火在他眼睛裡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是從肺底里抽上來的,抽了好一會兒才抽完,抽完之後他的背更駝了,整個人矮了一截。
「大少爺,」他說,「您跟老奴說這些,老奴也幫不了您。老奴只是個管家,連個外姓人都算不上,在祁家,老奴連條狗都不如。」
他站起來,端著托盤走了。
木拐杖點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倒計時。
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一下,兩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遠,一下比一下輕,最後被夜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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