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五歲的小祁晏深
寒潭。
後山的寒潭。
他來過這裡,很多次。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十五歲,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
虎耳上的冠毛還沒有被剃掉,銀白色的冠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鍍了一層銀,像是冬天樹枝上掛的霜。
那時候他的尾巴還會高高翹起,會在開心的時候輕輕晃,會在緊張的時候纏住自己的小腿,會在害怕的時候炸開成一團蓬鬆的毛球。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絕望。
現在他知道了。
潭水是黑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所有的光都吞進去,連渣都不剩。
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紋,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著天上那層厚厚的雲,映著岸邊那幾棵歪脖子松樹,映著站在岸邊的幾個人的模糊倒影。
倒影是倒過來的,頭朝下,腳朝上,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在那個世界裡,他可能還站著,可能還沒有受傷,可能還沒有跪在這裡。
岸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祁承宇,一個是祁季恩。
祁承宇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衣擺被風吹得獵獵響,像一面旗。
他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白光在水面上掃來掃去,像一條白色的蛇在水面上遊動,又像一把刀在切割水面。
祁季恩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還是那個暗紅色封皮的小本子,筆夾在封皮上,筆帽上有一個小小的咬痕,那是他緊張時咬筆帽留下的。
他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咬東西,咬筆帽,咬指甲,咬嘴唇,咬到出血,咬到嘴裡全是鐵鏽味。
家僕把祁晏深架到岸邊,鬆手。
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岸邊的碎石上。碎石很尖,稜角分明,硌得膝蓋骨生疼。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疼了,和藥物注射比起來,和麻衣磨背比起來,和碎音刑比起來,和那七天七夜不間斷的凌曜的聲音被扭曲成尖叫比起來。
這種疼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小到像是一根針掉進了大海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祁承宇走過來,蹲下來。
手電筒的光照在祁晏深臉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縮,一下一下的,像相機在調焦,但怎麼都對不準,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祁承宇的臉模糊的,岸邊的火把模糊的,那潭黑水也是模糊的。
「堂弟,」祁承宇說,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知道這是哪兒嗎?」
祁晏深沒說話。
祁承宇把手電筒往潭水裡照了照。
光柱穿過水麵,照到水下的石頭,石頭是灰色的,圓溜溜的,上面長著一層滑溜溜的水藻,綠褐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茶葉。
「寒潭,」祁承宇說,「你小時候來過的。十五歲那年,你不聽話,不去參加物理競賽,跑去搞什麼配音夏令營。父親生氣了,把你關在這兒,關了三天。」
他站起來,把手電筒遞給身後的祁季恩,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那潭黑水,像是在回憶什麼愉快的事情,像是在回味一道好吃的菜。
「我記得你出來的時候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祁叔說你差點燒成傻子,燒得連人都不認得了,看見誰都叫爸爸。」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你知道你叫誰爸爸了嗎?你叫三老太爺爸爸。三老太爺氣得臉都綠了,說你這輩子都別想進祠堂。」
祁晏深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
他想起來了。
十五歲那年。
……
十五歲的祁晏深站在老宅的祠堂里。
他的虎耳豎得直直的,左耳尖那簇銀白色的冠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一簇被點燃的銀火,又像是某種只有在童話里才會出現的東西。
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尾尖微微翹起。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鎮定,其實他的尾巴早就把他出賣了,就像他的耳朵總是會在他撒謊的時候抖動一樣,他藏不住任何東西。
祁弘毅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學校寄來的,信封已經被拆開了,裡面的紙抽出來一半,露出「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幾個字。
那幾個字是紅色的,印在白色的紙上,紅得像血。
「解釋。」祁弘毅把信扔在地上。
信紙飄落在祁晏深面前,正面朝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寫著他的學校,寫著「經選拔,你校祁晏深同學獲得參加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資格」。
他的照片貼在右上角,一寸的,黑白的,十五歲的他對著鏡頭,表情嚴肅,嘴角沒有笑意,虎耳豎著,冠毛整整齊齊,像是被梳子梳過一百遍。
他沒有撿那張紙。
「我不想去。」他說。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那是他發怒前的徵兆,祁晏深從小就知道,父親的耳朵動的時候,意味著暴風雨要來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暴風雨,是那種能把人連根拔起的、能把房子吹塌的、能讓河水倒灌的暴風雨。
耳朵動一下,是警告。動兩下,是最後通牒。
動三下……他沒見過動三下,因為動兩下之後,罰就已經開始了。
「不想去?」祁弘毅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擠得變了形,擠得帶著血腥氣,「你知道這個名額多少人搶嗎?你知道你媽為了這個名額找了多少關係嗎?你知道——」
「我知道。」祁晏深打斷他。
祁弘毅的虎耳又動了動。兩下。
祁晏深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十五歲的少年,身高已經快一米八了,但站在祁弘毅面前還是顯得瘦小,像一棵還沒長成的小樹苗站在一棵百年大樹旁邊。
他的下巴尖尖的,臉頰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嬰兒肥,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少年了,暗紅色的眼眸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平靜,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面結了冰的湖。
「我知道這個名額多少人搶,」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念課文,又像是在念判決書,「我知道媽找了多少關係,我知道您花了多少錢給我請家教,我知道您指望我拿個金牌回來給祁家長臉。」
他一字一字說:「但我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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