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去意識
第九天。
祁晏深已經沒有意識了。
像是意識本身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殼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被注射。
他被抬著走進祠堂正廳。
兩個人抬著他,一人架一邊腋下,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腳尖划過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沒有人停下來。
他被抬到正廳中央,然後被放下來,像放一袋米,像放一捆柴,像放一件沒有生命的、不需要被尊重的東西。
他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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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貼著石板,涼的,粗糙的,石板的縫隙里有灰塵,灰塵鑽進他的鼻孔里,痒痒的,但他沒有打噴嚏。
他的虎耳軟塌塌地垂著,一隻朝左,一隻朝右,左耳的缺損處貼著石板,粉紅色的新皮被石板的粗糙表面磨了一下,磨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的虎尾拖在身後,一動不動。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這個人。
他的兒子。
白化。
三十二歲,醫學院教授。
跪了六天。
打了六針。
現在趴在這裡,像一件被用壞的、準備扔掉的東西。
「第七天。」他說。
祁承宇在旁邊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
祁季恩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今天的藥劑,但他沒有走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趴在地上的祁晏深,看著他那隻被石板磨出白印的左耳,看著他那隻拖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尾巴。
他攥著藥劑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季恩。」祁弘毅叫他。
祁季恩走出來。
他走到祁晏深面前蹲下來,把藥劑放在地上,然後伸手把祁晏深的臉從石板上托起來。
臉很涼,比石板還涼。
銀白色的長髮散落著,遮住了半邊臉,他把那些頭髮撥開,露出那張蒼白的、消瘦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的臉。
祁晏深的眼睛閉著。
「堂兄,」祁季恩叫他,「今天最後一針了。」
沒有反應。
「打完之後就結束了,」他說,「你就可以回去了。」
沒有反應。
祁季恩看著他,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臉上那些被石板磨出來的紅印。
他拿起注射器。
今天的藥液是透明的,像水一樣,無色無味,在針管里晃的時候不掛壁,流得很順暢,像是普通的、正常的、沒有任何問題的液體。
針尖刺進手腕。
這一次他沒有找靜脈,他直接刺進了肌肉,針尖穿過皮膚,穿過脂肪,穿過筋膜,刺進肌肉纖維里。那種感覺不像是在扎一個活人,像在扎一塊死肉,沒有阻力,沒有回彈,針頭像是刺進了一塊放了很多天的、已經開始變質的肉里。
藥液推進去。
祁晏深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抽搐,沒有痙攣,沒有基因痛,沒有哭,連嘴唇都不動了。
他躺在那裡,像一件東西。
祁季恩拔出針頭,用白布按住針眼。
他蹲在那裡看著祁晏深,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到寫著祁晏深名字的那一頁,在最後一行寫了一行字:
「K-7第七次注射完成。患者目前意識喪失,生命體徵平穩。建議轉入下一階段。」
他合上本子。
他看著祁晏深那張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他六歲,祁晏深九歲。
那天他被祁承宇從樓梯上推下去,摔破了頭,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坐在樓梯底下哭,哭得喘不上氣。
祁承宇站在樓梯上面笑。
然後祁晏深來了。
九歲的祁晏深,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虎耳豎得直直的,虎尾在身後輕輕晃著。他蹲下來,用袖子擦掉祁季恩臉上的血,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抱到醫務室。
一路上,祁晏深一直在說:「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祁季恩那時候覺得,這個白化的堂兄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後來他知道,好人不長命。
祁季恩站起來,把本子塞回口袋。
他轉身,走了出去。
經過祁承宇身邊的時候,祁承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不錯,」祁承宇說,「明天寒潭。」
祁季恩點頭。
他沒有回頭。
……
懲戒室的門在身後關上。
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三下,然後被夜風吞沒。
祁晏深被兩個家僕架著往外走,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腳尖划過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指甲刮過黑板,又像是某種小動物被踩住尾巴時發出的慘叫。
走廊很長。
兩邊是灰白色的牆壁,牆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
牆上每隔幾步有一盞壁燈,燈罩是銅的,生了綠色的鏽,燈泡的鎢絲燒得發紅,一閃一閃的,像快要斷氣的人在喘。
昏黃的光暈開一小圈,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個黑色的、沒有形狀的鬼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鐵椅上被解下來的。
他只記得祁季恩拔掉針頭之後,用那塊白布按住針眼,按了很久。
白布被血浸透了,換了一塊,又被浸透了,又換了一塊。
第四塊的時候血終於止住了,祁季恩站起來,對那兩個家僕說了句什麼。
他沒聽清。
右耳還能聽見一點聲音,但像是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棉花,悶悶的,嗡嗡的,分不清是人在說話還是風吹過屋檐。
左耳已經完全聾了,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高頻率的、像蟬鳴一樣的聲音在裡面響,響得他頭疼,響得他想把耳朵割掉。
走廊走到盡頭,是一扇木門。
門很舊了,木頭表面裂了幾道縫,能從縫隙里看見外面的夜色,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家僕推開門,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臉上,吹在他脖子上,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他打了個寒顫。
不是冷的,身體已經冷到一定程度就不會再覺得冷了,是皮膚的本能反應,毛孔收縮,汗毛豎起,雞皮疙瘩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他身上爬。
他被架著走出木門,來到院子裡。
院子很大。
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魚背上。
院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枝葉在夜風裡沙沙響,那聲音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又像有人在哭。
槐樹下面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蓋著,石板上壓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動過了。
他被架著穿過院子,往後山的方向走。
後山的路是土路。
今天不是晴天,天上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雲,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掉下來,壓在人頭頂上,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很潮濕,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附近腐爛了。
也許是老鼠,也許是鳥,也許是別的什麼。
走了大約一刻鐘,路開始往下走。
下坡路更難走,他的腿本來就站不穩,下坡的時候整個人往前栽,家僕架著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他的腳尖在地上拖得更厲害了,鞋底磨在碎石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嚼骨頭,又像是有人在磨刀。
路的盡頭是一個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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