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針
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像是有無數把刀從骨頭裡往外切,從骨髓切到骨皮質,從骨皮質切到骨膜,從骨膜切到肌肉,從肌肉切到皮膚。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有電流通過身體。頭往後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樣的聲音。
他的虎尾瘋狂地抽打著鐵椅的腿,發出咣咣咣的金屬聲,尾毛脫落,一簇一簇地飄在地上,有些沾了血,有些還是乾淨的銀白色。
祁季恩拔出針頭,用白布按住針眼。
他退後一步,看著祁晏深抽搐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翻開,在「K-7第二次注射」那一欄下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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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劑量增加0.5ml後,患者出現全身性肌肉痙攣,反應較昨日劇烈。意識狀態:清醒。建議明日繼續觀察。」
他寫完了,合上本子,看了一眼還在抽搐的祁晏深。
「堂兄,」他說,「忍忍。這才第二天。」
他走了。
門關上。
鎖舌彈進鎖孔。
懲戒室里只剩下祁晏深一個人。
他被綁在椅子上,全身都在抖,抖得鐵椅都在晃,椅腳在地面上一點一點地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藥在血管里燒,燒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白,像是有人拿強光燈在他眼睛前面晃。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了凌曜。
是記憶里的凌曜,不是現在的。
是十九歲的凌曜,蹲在六樓的窗台上,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雪豹耳豎得直直的,尾巴從窗台邊垂下來,尾尖輕輕晃著。
「祁教授,」他笑著說,「你們學校安保不行,翻牆太容易了。」
祁晏深在黑暗裡看著那個少年。
他想伸手去碰他,但手動不了。
他想說「你快走,別待在這兒」,但嘴張不開。
他只能看著那個少年蹲在窗台上,看著他笑,看著他晃尾巴,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光。
然後黑暗慢慢吞噬了那個畫面,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像是有人在燒一張照片,火從邊角燒進來,把少年的笑容燒成灰燼。
祁晏深睜開眼。
懲戒室的燈泡在閃,一閃一閃的,鎢絲燒得發紅,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手鐲還在。
他轉了轉那個手鐲,鉑金的邊緣划過手腕上的舊疤,痒痒的,麻麻的,像是有人拿羽毛在撓。
他在心裡叫那個名字。
凌曜。
他說不出聲,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每一次想發聲喉嚨里就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從喉嚨壁上滲出來的血。
但他在心裡叫。
一遍,兩遍,三遍。
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許願,又像是在求救。
凌曜。
凌曜。
凌曜。
——
第五天。
祁晏深被從鐵椅上解下來的時候,站不住了。
不是腿的問題,腿還能動,雖然膝蓋腫得像個饅頭,小腿肚擰成一團一團的疙瘩,但還能站。
是平衡的問題,他的內耳前庭被藥物影響了,站直的時候眼前的世界在轉,天和地倒過來,牆壁和地板攪在一起,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滾筒洗衣機里。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
牆是涼的,石頭砌的,縫裡填著灰泥,摸上去粗糙扎手。
他的指尖在牆上劃了一下,指甲縫裡嵌進一些灰泥的碎屑,白色的,細細的,像是麵粉。
然後他被架著穿過走廊,回到祠堂正廳。
繼續跪。
祁弘毅不在。長老們也不在。
只有祁承宇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東西,拇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偶爾停下來放大某個局部仔細看。
看見祁晏深被架進來,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堂弟,」他說,「今天狀態不錯嘛,還能自己走兩步。我以為你要被抬進來了。」
祁晏深沒說話。
他被按著跪下,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腫起來的膝蓋撞上硬物,疼得他整個人弓了一下,像一隻煮熟的蝦。
祁承宇看著他,看著他弓著背跪在那裡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他舉起手機對著祁晏深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閃了一下,白光照在祁晏深蒼白的臉上,把他的左耳照得格外清晰。
「發給我媽看看,」祁承宇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她一直念叨你,說好久沒見你了,想你了。」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低頭看著他。
「堂弟,你知道我媽為什麼念叨你嗎?」
祁晏深沒回答。
祁承宇蹲下來,和他平視。
「因為她覺得你可憐,」他說,「一個白化兒,天生就不該存在的東西,硬是被養大了,還被送去念書,還念到教授。她覺得你可憐,覺得你活著就是受罪,覺得你早點死了反而是解脫。」
他伸手拍了拍祁晏深的臉,不重,但也不輕,手掌拍在臉頰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像在拍一個西瓜聽熟沒熟。
「但我跟她不一樣,」祁承宇說,「我不覺得你可憐。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你知道嗎,你每次回來受罰,我都特別期待。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撐多久,能撐到什麼時候才會崩潰,才會求饒,才會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看著祁晏深的眼睛,暗紅色的,平靜的,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求饒。
「但你從來沒有,」祁承宇說,「一次都沒有。你知道這讓我多失望嗎?」
他站起來,走回太師椅坐下,重新翹起二郎腿。
「今天打第三針,」他說,「劑量再加0.5。季恩,你來。」
祁季恩從門外走進來,端著托盤。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一長一短,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著。
他的虎耳還是那樣乖巧地耷拉著,臉上還是那副靦腆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無害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把托盤放在地上,今天沒帶桌子,因為祁承宇坐了他的位置,然後蹲下來,拿起注射器,拔針帽,抽藥液。
今天的藥液不是無色的了,是淡黃色的,像稀釋過的蜂蜜,在注射器里晃的時候黏稠度明顯比前兩天高,抽的時候活塞拉得很慢,藥液從瓶子裡被吸進針管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堂兄,」祁季恩說,「今天的藥濃度也調高了,從百分之一調到百分之二。可能會比前兩天疼一點,你忍忍。」
他拉起祁晏深的左臂,針尖抵在肘彎的靜脈上。
昨天的針眼還在,一個小小的紅點,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針尖刺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