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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針

  他看著那支注射器,看著針尖上掛著的那一滴藥液,無色透明,在燈光下像一滴露水。

  他伸出手,把左邊的袖子擼上去。

  手腕露出來。

  鉑金手鐲還戴著,鐲子下面的皮膚遮住了,但鐲子往上一直到肘彎,全是疤。

  有舊的,白色的,細長的,像是用筆畫上去的線。有新的,粉紅色的,微微隆起的,邊緣還帶著針腳的痕跡,那是縫合過的,縫合線拆掉之後留下的疤痕。

  還有一些是點狀的,圓形的,像是菸頭燙的,又像是某種儀器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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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季恩看著那些疤,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看一個普通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東西。

  他拿起注射器,針尖抵在祁晏深肘彎的靜脈上。

  「會有點疼,」他說,「忍一下。」

  針尖刺進去。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藥液推進去的時候不疼,是涼的。

  涼意從肘彎的靜脈往裡走,沿著血管往上,經過上臂,經過肩膀,經過鎖骨,一直涼到胸口。

  然後涼意變成熱,從胸口往外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燒,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爬,細細密密的,像是無數隻螞蟻在血管壁上啃噬。

  祁季恩拔出針頭,用那塊白布按住針眼。

  「好了,」他說,「按住,別鬆手。等不出血了再放下來。」

  他站起來,把注射器放回托盤,拿起小瓷瓶看了一眼,瓶身上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上面寫著一串編號。

  「這個藥,」他把標籤給祁晏深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介紹一種新出的飲料,「還沒起名字。研發代號叫K-7,是一種新型的神經抑制劑,主要作用是抑制獸人基因的過度表達,說白了就是讓你的基因穩定一點,不要再鬧什麼么蛾子。」

  他把小瓷瓶放回托盤,端起托盤,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虎耳朝後轉了轉。

  「哦對了,堂兄,」他沒有回頭,「這個藥要連續打七天,一天一針。父親說,打完七天,你的基因痛應該能好一些。至少不會那麼頻繁地發作了。」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在走廊里迴蕩了兩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祁晏深跪在那裡,手肘上按著那塊白布。

  藥已經進去了。

  他能感覺到它在身體裡走,沿著血管,經過心臟,經過肺,經過肝臟,經過腎臟,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血管里倒汽油,然後劃了一根火柴。


  一開始是熱。

  然後是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基因痛。

  他太熟悉了,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從基因層面被撕扯的、沒有任何止痛藥能壓下去的疼。

  但這次的基因痛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鈍的,悶的,像是有把錘子在骨頭裡敲。這次是銳的,尖的,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裡扎,每一根都在轉,每一根都在往更深處鑽。

  他的虎耳開始抽搐,左耳的缺損處劇烈地疼起來,是真的疼,像是有人拿剃刀又在那塊地方割了一遍。

  他的手在抖,按著針眼的那隻手抖得厲害,白布從肘彎滑落,針眼處滲出一小滴血,暗紅色,慢慢凝成一顆圓珠,順著小臂流下來,流進手鐲里,被鉑金的邊緣擋住,然後繼續往下淌。

  他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兩下,三下。

  抽到第四下的時候,尾椎骨裂的地方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膝蓋撐在地上,手掌撐在石板上,姿勢像是要趴下去,但又撐住了。

  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鼻尖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跪在那裡,弓著背,手撐在地上,虎耳緊貼著頭皮,虎尾僵直著,尾尖劇烈地抽搐。

  祁季恩站在走廊的拐角,背靠著牆,聽著懲戒室里傳出來的動靜。

  他聽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寫著祁晏深名字的那一頁,在「K-7第一次注射」那一欄下面寫了一行字:

  「注射後約十分鐘出現明顯基因痛反應,患者意識清醒,未出現失語症狀,肢體抖動明顯,尾椎舊傷處有應激反應。初步判斷:藥效符合預期。」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然後他轉身,沿著走廊往外走,腳步很輕,右腳微微拖曳,在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斷斷續續的痕跡。

  第四天。

  祁晏深從地上被架起來的時候,右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

  右腿因為跪太久而痙攣了。

  從膝蓋往下的小腿肚擰成一個硬邦邦的疙瘩,摸上去像石頭,皮膚繃得發亮,能看到底下一根一根的肌肉纖維。

  兩個家僕一人架一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他的腳尖划過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指甲刮黑板。

  他被按回那張鐵椅上。

  手腕綁好,腳踝綁好,腰綁好,胸口綁好。

  皮帶扣緊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勒到胃了。


  他昨天一天沒吃東西,胃裡空空的,皮帶勒上去的時候胃壁貼著脊柱,有一種被壓扁的感覺,說不上疼,但難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

  祁季恩又來了。

  今天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是他小時候被祁承宇推下樓梯摔的,縫了七針,拆線之後疤痕一直沒消,淡粉色的一條,像是一條細長的蜈蚣趴在手臂上。

  他還是端著那個托盤,托盤上還是那三樣東西:注射器、小瓷瓶、白布。

  他走到祁晏深面前,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拿起小瓷瓶搖了搖,藥液在瓶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又慢慢流下來。

  「堂兄,」他說,「今天劑量加了一點。父親說,昨天那針效果不錯,今天再加0.5毫升。」

  他沒有等祁晏深回答,直接拿起注射器,拔掉針帽,抽藥液。

  抽完之後他把注射器舉到眼前看了看,藥液面正好在0.5毫升的刻度線上,比昨天多了一小格。

  他走到祁晏深身邊,拉起他的左臂。

  手鐲還在。

  他看了一眼那個手鐲,鉑金的,邊緣有點磨損,表面有幾道細細的劃痕。

  他知道那個手鐲底下遮著什麼,他見過,三年前祁晏深被送進醫院的時候,他跟著去「探病」,在病房裡看見過他手腕上的傷。

  那時候傷口還沒拆線,黑色的縫線穿過皮膚,一針一針,像是縫一件破了的衣服。

  針尖刺進肘彎。

  祁晏深的虎耳顫了一下。

  藥液推進去。

  今天的藥液比昨天的稠,推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阻力,針管里的活塞要更用力才能推得動。

  藥液進入血管的時候不是涼的,是燙的,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血管里灌開水,從肘彎開始,沿著上臂往上燒,燒到肩膀,燒到脖子,燒到後腦勺。

  然後疼。

  今天的疼和昨天不一樣。昨天的疼是針扎,今天的疼是刀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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