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不是罪人
不會的。
他知道答案。
他們只會說:果然是不配的。果然是個孽障。果然是該受罰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凌曜。
他在心裡叫他。
等我。
我答應過你的。
祠堂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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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叔端著碗走進來,他低著頭不敢看祁弘毅,佝僂著背、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走到祁晏深身邊,把碗輕輕放在地上,碗是白瓷的,裡面裝著半碗水,水面微微晃著。
「大少爺,」他輕聲說,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喝口水。」
祁晏深沒有動。
祁叔看著他,看著他背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麻衣,看著他糊滿血的左耳,看著他跪在血泊里的樣子,手在抖,碗裡的水晃出來一些灑在地上。
他蹲在那裡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弓著背,慢慢走出去,木拐杖點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祁晏深看著那碗水。
水面晃著,映出頭頂的燈光,白晃晃的一團,在水面上碎成無數片。
他想起凌曜。
想起他端著碗餵自己喝湯的樣子:那時候他剛從浴缸里被撈出來,渾身都在抖,凌曜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他,每餵一勺就問一句「燙不燙」,他搖頭說不燙,凌曜就皺眉說「你騙人,你連嘗都沒嘗」。
想起他說「我陪你」的樣子:說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盯著他的眼睛,冰藍色的,裡面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很笨拙的、不計後果的堅決。
想起他睡著時輕輕晃著的尾巴:雪豹的尾巴,毛茸茸的,黑白相間的環紋,在睡夢裡會無意識地纏上他的腳踝,纏得很緊,像是一隻怕走丟的小動物。
他伸手。
指尖碰到碗邊的那一刻背上傳來一陣撕裂的疼。
麻衣和傷口又粘在一起了,被他的動作扯開,疼得他虎尾抽了一下。但他還是端起那碗水送到嘴邊,手指抖得厲害,水在碗裡晃來晃去灑了不少。
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流下去的時候像是流進了心裡,涼的、甜的、帶著瓷碗的泥土氣。
他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碗放下,繼續跪著。
水還在碗裡晃,他的影子也晃。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祁弘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腳步聲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祁晏深,看著他背上那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的麻衣,看著他低垂的虎耳,看著他撐在地上的兩隻手。
手指在抖,指尖全是乾涸的血跡。
「想清楚了?」他問。
祁晏深抬起頭。
他的臉慘白,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底下的青黑像是被墨染過,左耳上的血痂已經變成了黑褐色、一塊一塊地翹起來。
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祁弘毅,暗紅色,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是風暴中心的眼。
「想清楚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面。
祁弘毅看著他:「說。」
祁晏深慢慢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帶著血絲:「我不是……罪人。」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
「你們做的事,」祁晏深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一根繃到極限卻沒有斷的弦,「才是罪。」
整個祠堂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里連香菸都忘了往上飄。
祁承宇的尾巴僵住了,翹在半空一動不動。
長老們的臉色變了:三老太爺的茶杯差點從手裡滑下去,二長老的虎耳猛地豎起來又壓下去,四長老張了張嘴又閉上。
祁季恩站在角落裡,臉上的靦腆笑容終於消失了,換上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祁晏深。
祁弘毅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燈泡又閃了兩下,久到香爐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然後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涼了,但他像是沒有察覺。
「繼續跪。」他說。
他放下茶杯。
祁晏深繼續跪著。
背上的血還在流,流得慢了,血粘稠了,和麻衣粘在一起結成一層硬殼。
膝蓋下的石板越來越涼,涼氣從膝蓋骨縫裡滲進去,和裡面的舊傷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悶悶的、鈍鈍的疼。
耳朵里還在嗡嗡響,左耳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右耳還能聽見一些,風聲、香菸燃燒的聲音、遠處誰在咳嗽的聲音。
但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
凌曜,他想。
我沒改口,我答應你的。
——
第三天。
祁晏深跪在祠堂的石板上,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不是好了,是麻木了。
髕骨周圍的神經像是被跪斷了,從膝蓋往下的小腿肚偶爾抽搐一下,那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他的背微微弓著,麻衣還穿在身上,血已經幹了,粗麻的纖維和背上的潰瘍面粘在一起,每一動都像在撕皮。
但他不動。
他就那麼跪著,虎耳軟塌塌地垂在銀白色的髮絲間,左耳的血痂翹起一角,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那是在長的新皮,薄得能看見毛細血管。
虎尾僵直地鋪在地上,尾尖那一小截被壓在自己小腿下面,已經壓麻了,沒有知覺。
祁季恩走進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
右耳還能聽見一點,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花。
祁季恩的腳步聲很輕,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跟,落地的時候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拖曳,那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走路的時候右腳會稍微拖一下。
骨科醫生說叫跟腱短縮,不影響行走,但跑不快。
祁季恩因為這個被祁承宇嘲笑過很多年,「跑不快的老虎,連只兔子都抓不住」。
所以他後來練了一手陰招,打不過就下藥,跑不過就設套,明面上鬥不過就在暗處捅刀子。
祁晏深一直覺得,祁季恩比祁承宇危險得多。
祁承宇的惡是擺在明面上的,你知道他要咬你,你還能躲。祁季恩的惡是藏在笑容底下的,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手,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刀已經在你身上了。
「堂兄,」祁季恩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聲音溫和得像是來探病的,「今天要試藥。」
祁晏深沒抬頭。
祁季恩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撩開他垂落的銀白色長髮,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上結著的血痂,看著他眼瞼下青黑的陰影。
「堂兄瘦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惋惜,「才兩天,瘦了好多。」
他的手從祁晏深的臉上滑下來,落在他肩上,隔著那件血污的麻衣輕輕按了按。
「背上這個,」他說,「疼嗎?應該很疼吧。我聽祁叔說,潰爛到骨頭就不好了,會死人的。不過堂兄放心,父親不會讓你死的,你是祁家的人,死也得死在祠堂里,死在牌位前面。」
他站起來,從身後家僕手裡接過一個托盤。
托盤是木質的,暗紅色,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東西。
上面放著三樣東西:一支注射器,針頭比普通的粗,不鏽鋼的管壁上刻著一行小字,祁晏深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一個小瓷瓶,白底青花,和昨天裝藥膏的那個是一對;一塊疊好的白布,方方正正,邊角折得很整齊,像是剛從消毒櫃裡拿出來的。
祁季恩把托盤放在旁邊的供桌上,拿起那支注射器,拔掉針頭的塑料帽,針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小瓷瓶,拔開瓶塞,把注射器伸進去抽藥液。
藥液是無色透明的,看起來和水一模一樣,但在注射器里晃的時候會掛壁,在玻璃管壁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油一樣的東西,慢慢往下淌。
祁季恩把注射器舉到眼前,彈了彈針管壁,氣泡從底部浮上來,在液面處炸開。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事實上他確實做過很多次。
祁家那些「基因穩定」項目的動物實驗,大部分是他經手的,從兔子到狗到猴,再到人。
「堂兄,」他把注射器放下,轉過身看著祁晏深,虎耳微微歪了一下,那是一個疑問的姿態,「你是自己擼袖子,還是我讓人幫你?」
祁晏深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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