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潰爛
祁晏深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被綁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可能是一整夜。
懲戒室里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頭頂那盞燈泡在閃,閃累了就亮一會兒,亮夠了又閃。
他只知道自己中間昏過去幾次,又被疼醒,耳朵還在流血但流得慢了一點,血痂把耳廓和頭髮粘在一起,扯得頭皮生疼。
門開了。
祁承宇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他在祁晏深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喝了一口。
「堂弟,」他笑著說,牙齒在燈光下白得發亮,「辛苦了。昨晚睡得好嗎?哦我忘了,你在這椅子上坐了一夜,應該沒怎麼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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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深沒說話。
祁承宇揮揮手,兩個家僕上前解開皮帶,把他從椅子上架起來。
祁晏深的腿已經站不穩了,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膝蓋骨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被家僕架住才沒有趴下去。
「喲,」祁承宇蹲下來,平視著他,茶杯放在膝蓋旁邊,「腿不好使了?三年前跪的?那都三年了還沒好利索?嘖嘖。」
祁晏深跪著,低著頭,銀白色長髮散落遮住了臉,頭髮上沾著乾涸的血跡,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
祁承宇伸手撩開他的頭髮,看著他左耳上那塊被血痂糊住的缺損處,歪著頭仔細看了看,像是鑑賞一件不太滿意的工藝品。
「還在流血?」他皺了皺眉,「沒事,明天就好了。走吧,父親等著呢。」
兩個家僕把祁晏深架起來拖出懲戒室,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腳尖划過水泥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膝蓋彎不了,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髕骨。
穿過走廊,來到祠堂正廳。
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些牌位,還是祁弘毅端坐正中,五位長老分坐兩旁。
香菸還是那麼濃,熏得人眼睛發澀,畫像上的祖宗們還是那樣肅穆地俯視著一切。
祁晏深被按著跪下。
膝蓋撞上石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跪刑的舊傷被砸開,疼得他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響,胃裡翻湧著想吐。
但他沒有出聲,死死咬著牙,咬到牙根發酸。
祁弘毅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糊滿血的左耳、看著他低低壓著的虎耳、看著他跪在地上時還在微微發抖的腿。
「想清楚了?」他問。
祁晏深沒有回答。
祁弘毅等了五秒,五秒里祠堂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連香菸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見。
他點點頭。
「看來還沒想清楚。繼續。」
祁承宇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瓷盒,白底青花,巴掌大小,蓋子上面畫著一枝梅花,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董。
他在祁晏深面前蹲下,打開瓷盒,裡面是一種褐色的膏體,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藥味,像是硫磺和醋和什麼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個,」祁承宇說,用食指挖出一塊膏體,褐色的膏體在他指尖上黏糊糊地掛著,「是新配的,塗在傷口上能讓傷好得快一些。父親專門讓人配的,用的是好藥材,很貴的。」
他把膏體塗在祁晏深背上,準確地塗在那個常年不愈的潰瘍點上,手指用力地按了按,把膏體按進傷口裡。
那一瞬間,祁晏深的虎尾應激般抽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弓了一下又被家僕按住。
那不是普通的藥,那是腐蝕性的東西,塗上去的那一刻像是有人拿火燒他的肉,又像是有人拿刀在剜,疼得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祁承宇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掐進他的肩胛骨縫裡。
「別動,」他說,語氣像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塗均勻才行,不然效果不好。」
他把那塊膏體慢慢塗開,塗滿整個潰瘍面,原本已經快癒合的薄膜被腐蝕開,露出下面鮮紅的肉,血水慢慢滲出來混著褐色的藥膏往下流,流過腰際、浸進褲腰裡。
祁晏深的背在抖,全身都在抖,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洇開成一小片深色。
塗完了。
祁承宇站起來,把瓷盒蓋上,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他說,「等它干。幹了才能穿衣服。」
他走回旁邊站著。
一刻鐘。
那藥膏像是活的一樣在傷口上燒。
不是均勻地燒,是一陣一陣地燒,像是有人拿著打火機在他背上點一下、滅掉、再點一下、再滅掉。
祁晏深的背在抖,抖得停不下來,汗把頭髮打濕了粘在脖子上,又順著脖子流進領口。
他的虎耳已經完全壓平了緊貼著頭皮,虎尾在地上僵直著、尾尖一下一下抽搐。
但他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祁弘毅看著他。
「脫衣服。」他說。
家僕上前把祁晏深的上衣剝下來,那件襯衫已經被血和藥膏染得一塌糊塗,領口是紅的、肩頭是紅的、背後是一片深褐色。
剝下來的時候布料扯到傷口,剛剛被腐蝕開的潰瘍面又被撕開一層皮,祁晏深的虎尾在地上抽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拍擊聲。
然後一件麻衣被扔在他面前。
粗麻的,硬邦邦的,上面布滿了細小的毛刺,看起來像是某種工業用的包裝材料,摸上去扎手。衣料的縫隙里還嵌著一些細碎的麻屑,一動就往下掉。
「穿上。」祁弘毅說。
祁晏深看著那件麻衣,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祁家用來罰下人的東西,粗麻磨皮、毛刺扎肉,穿上一天背上能多出幾十個出血點。
他伸手拿起那件衣服套在身上,動作很慢,手指在抖,扣子扣了三遍才扣上。
麻布貼上背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那些細小的毛刺扎進剛剛被腐蝕開的傷口裡,每一根都在燒,像是背上長滿了仙人掌的刺,每一根都在往肉里鑽。
血水很快浸透了麻衣把粗糙的纖維泡得更硬、更扎人,每呼吸一次麻布就在傷口上磨一次,磨得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跪著。」祁弘毅說。
祁晏深跪在那裡。
膝蓋下的石板冰涼,但比不上背上的疼。
那件麻衣像活的一樣,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摩擦著傷口,血水不停地滲,把麻衣和傷口粘在一起,然後又被呼吸扯開,再粘、再扯、再粘、再扯,像是一條永遠撕不完的膠帶。
他的虎耳已經痛到無力豎起了,完全耷拉在頭髮里,像兩片枯掉的葉子。
他的虎尾僵直地鋪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尾毛上沾滿了血和灰,看起來像是已經死了。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小時。
兩小時。
五小時。
天黑了又亮了,他能從祠堂窗戶的縫隙里看見外面的光變化,灰白、亮白、昏黃、暗下去、再灰白。
他始終跪在那裡。
血從背上流下來浸透麻衣、流到褲子上、流到膝蓋下的石板上,那攤血慢慢變大、變黑、凝固,又被新的血蓋住,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是一層暗紅色的漆。
他的嘴唇乾裂了,裂口裡滲出血絲,舌頭舔上去的時候嘗到一股鐵鏽味。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前方那些祁家的牌位,看著那些寫著祖宗名字的木牌:祁氏歷代先祖、祁氏顯祖考某某府君、祁氏顯妣某某太夫人……
一排一排、一層一層,最高的那塊幾乎要碰到房頂。
他們在看著他。他想。
他們從小就說他是白化、是污點、是不配的,他們看著他跪在這裡、身上流著血、背上爛著一個洞,會不會有一點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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