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碎音
祁弘毅看著他平靜的眼睛、看著他低壓的虎耳、看著他平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虎尾,嘴角往下撇了撇。
「是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他說。
祁晏深沒說話。
「三年前我怎麼跟你說的?」祁弘毅轉身走回座位,長袍的下擺掃過地面,「我說你改好了我就認你這個兒子,你說你改,我信了。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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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他吹了吹,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有點悶,「你給我在外面搞這些……上熱搜、鬧新聞、跟一個戲子攪在一起,你是嫌祁家的臉丟得不夠大?」
他放下茶杯。
「上次罰你,你說改了,我信了。」
他揮揮手。
兩個家僕上前,一左一右把祁晏深從地上架起來,他們的手很有力,手指掐進祁晏深的上臂,掐得他虎尾條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這次,」祁弘毅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讓你好好想想,什麼叫祁家的規矩。」
他被架進了懲戒室。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又脆又響。
懲戒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燈泡的鎢絲有些老化了,偶爾會閃一下。
牆上掛著各種他不認識或認識的東西:皮鞭、鐵鏈、烙鐵、夾棍,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器具,每一件都擦得很乾淨,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牆角有一張鐵椅,椅子上有皮帶,皮帶的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了,被汗水和血水浸過太多次。
他被按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皮帶扣緊,手腕、腳踝、腰、胸口,每一道都扣得很緊,緊到呼吸都有些困難,胸口的那道皮帶勒著他的肋骨,吸氣的時候能感覺到皮帶在往裡收。
他的虎尾被壓在椅面下動彈不得,尾尖露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抽搐。
一個人走進來。
是祁季恩。
他手裡托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像是耳機但比普通耳機大得多,金屬質地,邊緣有尖銳的突起,看起來像是某種刑具和電子產品的雜交體。
他在祁晏深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臉上還是那種靦腆的、乖巧的笑容。
「堂兄,」他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小孩,「父親讓我來幫你。」
他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拿起那個東西走到祁晏深面前,一邊調整一邊說:「這是新做的,比三年前那個效果好多了……高音更尖銳,低音更沉,續航也長了,充一次電能管十五個小時。父親說,要讓堂兄好好聽聽,什麼叫家族的教誨。」
他把那東西貼在祁晏深耳朵上。
冰涼的金屬貼上耳廓的那一刻,祁晏深的虎耳劇烈一顫。
左耳,那塊缺損處,那個東西正好卡在缺損的位置,尖銳的邊緣抵著那塊光裸的皮膚,像是一把鈍刀架在那裡。
祁季恩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個突起正好嵌進缺損的凹槽里,然後按下一個開關。
一瞬間,祁晏深的世界被尖叫聲填滿。
不是普通的噪音,是高頻的、刺耳的、能刺穿耳膜的聲音,像是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耳道、扎進耳蝸、扎進腦子裡,每一根針都在旋轉、都在往裡鑽。
他的虎耳本能地想壓平,但被那個裝置卡住了動不了,耳廓的肌肉在劇烈顫抖卻無處可逃。
他的尾巴在椅子下瘋狂抽打,尾毛一簇一簇脫落,飄在地上像是被風吹散的雪。
然後是第二個聲音。
是祁弘毅的。
「孽障。白化已經是祖宗降罰,你還不知悔改。」
聲音被處理過,放大了低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人拿錘子砸在他的顱骨上,從耳朵里砸進去,在腦子裡炸開。
第三個聲音。
是祁承宇的。
「剃冠,降畜。堂弟,從今往後,你在祖宗眼裡,連頭畜生都不如。」
第四個聲音。
是長老們的。
「不配做祁家子孫。」
「白化兒,天生的災星。」
「要不是嫡系,早就該扔了。」
第五個聲音。
是——
是凌曜。
「我叫凌曜,頂流歌手,今年二十二歲——」
聲音被扭曲了,變得尖銳刺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又像是金屬刮擦玻璃。
「——喜歡你——」
刺耳。
每一個音節都被拉長、被拔高,變成一種不像人聲的東西。
「——等你——」
刺耳。
「——我在這兒——」
刺耳。
每一句都是凌曜的聲音,每一句都被扭曲成尖叫。
那些溫暖的、柔軟的、讓他在深夜裡覺得還能再撐一天的話,現在變成了一把一把的刀,從耳朵里捅進來,捅進腦子裡,捅進心裡。
祁晏深的虎耳開始滲血。
血從耳道里流出來,順著耳廓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鐵椅上,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在水泥地上洇開成一朵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他的嘴唇死死咬著,咬出了血,血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襯衫領口上。
他的虎尾在椅子下抽打,抽到尾椎骨裂的地方鑽心地疼。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舊傷,尾椎骨裂了以後一直沒長好,每次抽打都像是有人在拿鉗子夾他的尾巴根。
但他停不下來,那是身體的本能,疼到極點的本能。
他閉上眼睛。
凌曜的聲音還在響。
扭曲的,刺耳的,一遍一遍,循環播放。
「我喜歡你。」
「等你。」
「我在這兒。」
他想捂住耳朵,但手動不了。
他只能聽著。
聽著那些曾經是他唯一的光的東西,被扭曲成刺穿他的刀。
一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祁季恩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低頭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祁晏深的狀態,在本子上寫幾筆。
「堂兄,」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父親說,要記滿十二小時。您忍忍。這才第三個小時呢。」
祁晏深沒有說話。
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聲帶完全發不出聲音,嘴唇上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血痂。
血從耳朵里流進衣領,把襯衫領口染紅了一片,順著脖子往下淌,在鎖骨的位置匯成一小窪。
他的虎耳還在滲血,左耳那塊缺損處已經被血糊滿了,那個金屬裝置的邊緣沾著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的虎尾從抽打變成僵直,又從僵直變成偶爾抽搐一下,尾毛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
但他的嘴唇還在動。
沒有聲音,只是一個口型,反覆地、固執地、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凌曜。
他在叫那個名字。
六小時。
八小時。
十小時。
祁季恩換了兩次裝置:第一次是第六個小時的時候,他說電池沒電了,取下舊裝置的時候祁晏深的左耳猛地彈動了一下,耳道里的血因為壓力的突然變化往外涌了一小股。
第二次是第九個小時的時候,換上新裝置之前那幾秒鐘的安靜,是祁晏深唯一能喘息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炸開,然後聲音又來了,凌曜的聲音,扭曲的,刺耳的,循環播放。
十二小時到了。
祁季恩關掉裝置,取下那個東西,金屬外殼上沾滿了血,他拿紙巾擦了擦,擦出好幾張紅紙巾,隨手團成一團扔在桌上。
祁晏深的耳朵還在流血,虎耳已經不會動了,軟軟地垂著,左耳那塊缺損處被血糊住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耳廓的邊緣因為長時間被金屬壓迫而腫了一圈,發紅、發亮、像是被燙過。
祁季恩低頭看了看他,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堂兄,」他說,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像是在跟一個生病的親戚說話,「今天先到這兒,明天還有別的。」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虎耳動了動,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他說,「堂兄養的那盆藍雪花,祁叔讓我告訴您,他澆過水了。澆了不少,說是您交代的要澆透。」
他走了。
門關上。
鎖舌彈進鎖孔。
懲戒室里只剩下祁晏深一個人。
他被綁在椅子上,耳朵還在流血,虎尾無力地垂著,尾尖偶爾抽搐一下。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牆上那盞昏黃的燈,燈泡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燒壞了。
嘴唇還在動。
凌曜。
沒有聲音。
只有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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