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千七百二十六塊石階
上午九點,祁晏深走出病房。
凌曜送到門口就沒有跟出去了,因為祁晏深說門口可能有狗仔,也可能有祁家的人在盯著,他不想凌曜被拍到,不想他被卷進來。
凌曜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條虎尾拖在地上,銀白色的尾毛掃過地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沒有回頭。
凌曜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護士路過問他「先生您還好嗎」他才回過神來,說了句「沒事」,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雪豹耳軟塌塌地耷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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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祁晏深發來的消息:「出發了。」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只回了兩個字:「等你。」
然後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攥到掌心出汗都沒有鬆開。
祁晏深獨自開車出了城。
三小時後車子拐進山里,山路很窄,兩邊是密密的樹林,九月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掃開。
他開了半個小時的盤山路,上坡、下坡、急彎、再上坡,終於看見那座熟悉的牌坊。
祁家老宅的山門。
青灰色的石牌坊立在路的盡頭,上面刻著三個燙金大字:「雪嶺祁氏」,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質,筆畫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他把車停在山門外,熄了火,坐在車裡看著那座牌坊。
他從小看著這三個字長大,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祁家的人、是嫡系長子、是家族的希望,從小就知道白化是污點、是祖宗降罰、要加倍努力才能彌補。
後來他知道了:不管多努力,污點永遠是污點,你流再多的血也洗不乾淨天生的罪。
他推開車門下車,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頓了一下,膝蓋在疼,從早上起來就開始疼,鈍鈍的、悶悶的,像是有根釘子在裡面慢慢往裡旋。
他知道是因為要變天了,氣壓一低膝蓋就開始叫喚,但他沒告訴凌曜,他只說了「好」和「記住了」和「出發了」。
他往前走。
青石板很長,從山門到祠堂正廳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六塊。
他從小數到大,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小時候他覺得這條路很長,走不到頭,後來他發現其實也不長,三千七百二十六步而已,走完了就到了,到了就該跪了。
他的虎尾沉重地拖過石板,掃過那些青苔和裂縫,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虎耳豎著,一反常態地豎著,平常他總是壓著耳朵,不想讓人看見那塊缺損,但今天他豎著,左耳那塊缺損處迎著山風,風灌進耳道里有一點涼。
他想起三年前剃冠的那天祁承宇說的話:「剃冠,降畜。從今往後,你在祖宗眼裡,連頭畜生都不如。」
他現在走在這條路上,頂著這塊缺損,豎著耳朵。
像一面殘破的旗。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凌曜不會出現在這裡,但他在心裡對他說了一句話,很短,就兩個字。
等我。
祠堂到了。
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裡面香菸繚繞,隱約能看見正中的牌位和畫像,祁家的列祖列宗,一幅一幅掛滿了整面牆。
畫像上的人都是虎耳虎紋,眼神肅穆,嘴角下撇,像是在審視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香菸從香爐里升起來,繚繞在畫像前,把那些肅穆的面孔熏得有些模糊。
門口站著一個人。
祁叔。
老管家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見慣了卻始終無法習慣的悲哀。
他的虎耳軟塌塌地耷拉著,背比上次見面時更駝了,手裡拄著一根木拐杖,拐杖的底部包著一圈鐵皮,已經磨得很薄了。
「大少爺。」他迎上來,想接他手裡的包。
祁晏深側了側身:「我自己來。」
祁叔的手頓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去,手指蜷了蜷,像是抓了一把空氣。
他看著祁晏深,看著他豎著的虎耳、看著他左耳那塊缺損處、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大少爺,」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渾濁的眼睛往兩邊掃了一眼,「今天……長老們都來了。一個不落,連三老太爺都從國外飛回來了。」
祁晏深點頭。
「家主他……」祁叔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說了四個字,「氣很大。」
祁晏深還是點頭。
祁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忍不住張開,反覆了兩三次。
最後他伸手,枯瘦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祁晏深的手臂,只說了兩個字:「保重。」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顫。
祁晏深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人,看著他灰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眼底深處的擔憂像一口很深的井。
「祁叔。」他開口叫他。
「在。」
「藍雪花,」祁晏深說,「幫我澆水。隔一天澆一次,別澆太多,根會爛。」
祁叔的虎耳動了動,點了點頭。
「好。你放心。」
祁晏深轉身,走進大門。
門檻很高,他邁過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舊傷被牽動,疼得他虎尾抽了一下,但他沒有停步。
祠堂正廳,祁弘毅端坐正中。
他今年六十出頭,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孟加拉虎獸人,純正的金褐色虎紋從額角延伸到下頜,虎耳豎得筆直,虎尾沉穩地垂在椅側,尾尖紋絲不動。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正盯著門口走進來的人,目光沉得像結了冰的河。
左右各坐著五位長老。
都是祁家的長輩,頭髮花白,虎耳低垂,臉上的皺紋里藏著歲月的痕跡和一種說不清的冷漠,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冷漠,是那種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東西的冷漠。
兩側站著兩個人。
祁承宇站在父親身側,正常的虎紋虎耳,金褐色的毛髮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眼睛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那是他高興時的習慣,從小就這樣,一看見祁晏深倒霉尾巴就晃。
祁季恩站在兄長稍後一點的位置,金褐色的虎耳乖巧地耷拉著,臉上是靦腆的微笑,看起來溫順又無害。
但他的尾巴也在晃,很輕,很隱蔽,尾尖幾乎不動,只有根部在微微起伏,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祁晏深走到正廳中央站定,看著祁弘毅。
祁弘毅也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三秒,三秒里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像是被凍住了,連香菸的煙氣都凝在半空不再往上飄。
然後祁晏深跪下去。
膝蓋落在冰冷的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舊傷撞上硬物,一陣鑽心的疼從膝蓋骨縫裡炸開、沿著大腿往上竄、一直竄到後腰。
他的虎尾平鋪在地上一動不動,虎耳低壓著緊貼頭皮,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這是他從六歲就開始練的動作,跪了二十年,跪到膝蓋里全是碎骨頭渣子。
「可知罪。」祁弘毅開口。
不是問句,是宣判。
祁晏深跪著沒有說話。
祁弘毅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正廳的空氣都凝固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磨里碾出來的:「我問你,可知罪。」
祁晏深抬起頭,暗紅色眼眸看著自己的父親,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知。」他說。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動,很輕微的動了一下,但坐在兩側的長老們都看見了,有兩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旁邊的祁承宇笑了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祠堂里誰都聽得見,像是一根針掉在石板上。
他的尾巴晃得更厲害了。
「不知?」祁弘毅慢慢站起來,走到祁晏深面前低頭看著他,六十歲的男人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影子把祁晏深整個人罩住了,「網上那些東西,是你吧?那個戲子,是你的人吧?全天下都知道我祁家的長子是個——」
他停頓了。
祁晏深替他把話接上:「是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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