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發家祭
「嗯。」
「你聽好了,」凌曜一字一字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很慢,像是要把它們釘進祁晏深的骨頭裡,「三年前你把我推開,我走了,我後悔了三年,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麼過的嗎?我每天晚上刷你的社交帳號,看你有沒有更新,看你有沒有活著;我每次都想去找你,但我不敢,因為我怕你不想見我。這次你要是敢一個人扛,我——」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祁晏深真的會一個人扛,他太了解他了。
這個男人從十四歲開始就一個人扛著整個世界,扛到虎尾脫毛、扛到耳朵缺損、扛到背上爛出一個永遠長不好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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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求助過,因為他已經不相信有人會幫他。
祁晏深看著他,看著他眼眶裡轉著的東西,看著他緊緊咬著的下唇咬出一圈白印,看著他憋得通紅的鼻尖。
他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下巴抵在凌曜的頭頂,銀白色的長髮垂下來把兩個人的臉都遮住了。
「傻子。」他輕聲說,聲音在胸腔里震動,傳到凌曜耳朵里變成悶悶的迴響,「我答應你,活著回來。」
凌曜把臉埋在他肩上沒說話,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抖,是拼命忍著、忍到渾身都在發抖的那種。
他的尾巴緊緊纏著祁晏深的小腿,纏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祁晏深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哄小孩。
窗外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幾點走?」凌曜悶聲問。
「九點。」
「我送你到門口。」
「……好。」
「你得吃飯。」
「好。」
「藥得帶上。」
「好。」
「手機別關機。」
「好。」
「每隔一小時給我發一條消息,」凌曜從他肩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但一滴淚都沒掉,表情認真得像是在簽合同,「不發我就打電話,不接我就報警。」
祁晏深看著他這副又凶又慫的樣子,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好。」
「還有,」凌曜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跟自己對視,「你給我記住,你不是什麼污點,你不是什麼孽障,你是祁晏深,是我凌曜的人。他們說他們的,你活著回來就行。」
祁晏深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裡面映出來的自己的倒影,蒼白的、狼狽的、左耳缺了一塊、眼底全是青黑的自己。
但在凌曜的眼睛裡,他看見的那個人好像沒有那麼不堪。
「記住了。」他說。
那天的白天,凌曜哪兒都沒去。
他就坐在病房裡守著祁晏深:給他餵飯、給他換藥、給他倒水、給他削水果。
話癆模式全開,從自己小時候掉進河裡被顧清辭撈上來的糗事說到昨天在窗台上看見的一隻橘白相間的流浪貓,從新專輯裡那首寫了三版都過不了審的歌說到顧清辭又催了三次進度、最後一次直接發了六個字「你再拖就死定」。
祁晏深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看他一眼。
但他的虎耳一直微微豎著,像是在捕捉什麼別的聲音:走廊里的腳步聲、窗外的風聲、手機震動的聲音。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門被敲了兩下。
梁瑜瑾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檢查報告,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小塊碘伏的黃色印記
。他在床邊坐下,把報告放在床頭柜上,看了一眼祁晏深又看了一眼凌曜,沉默了很久。
「決定了?」他問。
祁晏深點頭。
梁瑜瑾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肺底里抽上來的。
「我攔不住你,我知道。」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兩個小藥盒,一個白色一個藍色,放在祁晏深面前,「白色的,止痛的,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吃一顆,只能吃一顆,吃多了會嗜睡、會反應遲鈍,你在那種地方反應遲鈍會出什麼事你自己清楚。藍色的,應急的,心率過快、胸悶、喘不上氣的時候含一顆在舌下,能幫你撐一陣。」
祁晏深把藥盒放進自己包里,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花掉很多力氣。
梁瑜瑾又看了看凌曜:「看著他點,回來之後第一時間送過來,不管多晚。」
凌曜點頭,尾巴死死纏著自己小腿,纏到發麻都沒有鬆開。
梁瑜瑾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祁晏深:「你那個評估,我本來約了這周五的,現在看來得往後推了。」
他頓了頓,「活著回來,別讓我白等你。」
祁晏深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梁瑜瑾推門走了。
晚上凌曜沒有走,他就睡在祁晏深旁邊,握著那隻手,一整夜沒怎麼合眼。
他怕一閉眼天就亮了,怕天一亮人就走,怕人走了就不回來了。
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祁晏深的呼吸聲,偶爾感覺到他的虎尾在睡夢中輕輕動一下、纏上自己的腳踝。
他就用豹尾回纏過去,兩條尾巴在被子下面無聲地絞在一起。
天還是亮了。
九月十五號,早上七點,陽光從窗簾縫隙里刺進來,凌曜覺得那光線鋒利得像刀。
祁晏深起床的時候凌曜已經醒了,他根本沒睡著,但他假裝自己剛醒,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雪豹耳東倒西歪地豎著。
祁晏深站在鏡子前換衣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嚴嚴實實地遮住手腕上的疤。
銀白色長髮一絲不苟地束起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腦後,露出左耳那塊缺損處。
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凌曜走到他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在鏡子裡對視。
凌曜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左耳,那塊缺損處,光滑的,冰涼的,邊緣有一道不太規則的疤痕,是被鈍刀割過之後留下的。
「這個,」他說,指尖在那塊疤痕上輕輕描了一遍,「他們剃的。」
祁晏深沒說話。
「背上那些,」凌曜的手從他耳邊滑下來,隔著襯衫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他們烙的。」
還是沒說話。
「膝蓋上那些,」凌曜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們釘的。」
祁晏深轉過身看著他。
凌曜的手從他肩上滑下來捧住他的臉,兩隻手把他的臉頰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擦過他顴骨的位置。
「你記住,」他一字一字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很慢,「這些不是你該受的。你不是罪人,你不是污點,你是祁晏深,是我的人。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給我記住,你有人等了,有人在等你回來。我。」
祁晏深看著他,看著他眼底下的青黑,看著他繃緊的下巴,看著他冰藍色眼睛裡那團燒得很旺的火。
他伸手,輕輕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鼻尖碰到他的頸窩,聞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是凌曜身上一直有的味道,從二十九歲那年第一次靠在他肩上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三年了,沒變過。
很緊。
「記住了。」他輕聲說。
凌曜把臉埋在他肩上,豹尾緊緊纏著祁晏深的虎尾,纏得很緊很緊,一圈、兩圈、三圈,像是要把兩個人的尾巴打成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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