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沒有備註的電話
祁晏深靠在那兒,虎耳微微垂著。他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紗布,看著那些纏著的白色繃帶,看著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皮膚上隱約可見的舊疤。
「凌曜。」
「嗯?」
「如果我真的……有兩個人,」他慢慢說,「你不怕嗎?」
凌曜看著他。
「怕什麼?」
「怕另一個我。」祁晏深說,「萬一他……不一樣。」
凌曜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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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樣?」
祁晏深搖頭:「我不知道。」
凌曜握住他的手。
「不管他什麼樣,」他說,「都是你的一部分。都是你為了保護自己才生出來的。」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
「我接受,」他說,「全部接受。」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看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青色胡茬。
他的虎尾慢慢翹起來,尾尖輕輕晃著。
「傻子。」他輕聲說。
凌曜笑了。「就傻。」
晚上,祁晏深睡著之後,凌曜一個人坐在窗邊。
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是那天他帶來的薄荷。祁叔送來的湯已經喝完了,食盒還放在床頭柜上。
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祁家的公告。
「妥善安排後續治療。」
他盯著那幾個字,豹耳慢慢壓平。
他想起三年前祁晏深被抬出祁家老宅的樣子。滿身是血,膝蓋爛了,耳朵缺了一塊。
那就是祁家的「妥善安排」。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眼睛。
他想起祁晏深說的那個聲音。
「別撐了。沒用。沒人會來救你。」
那是祁晏深心裏面的聲音。是那些年一個人扛過來的時候,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凌耀閉了閉眼,然後他走回床邊,輕輕躺下。
祁晏深還在睡。側著身,臉對著他,呼吸很輕。
凌耀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裡。
很輕,怕弄醒他。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動,但沒有醒。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臉埋在他胸口。
凌曜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的銀白色長髮,看著他左耳那塊缺損處,看著他垂下的睫毛。
「我在,」他輕聲說,「我來了。不會再走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
銀白色的光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祁晏深的虎尾輕輕動了一下,尾尖纏上凌曜的小腿。
凌曜的豹尾也動了動,纏上那條虎尾。
兩條尾巴纏在一起,在月光里輕輕晃著。
——
凌曜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病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夜燈,祁晏深躺在他身邊呼吸很輕很輕,銀白色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攤融化的月光。
手機還在震。
是祁晏深的手機。
凌曜輕輕坐起來,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沒有備註,只有一串號碼。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串數字的時候,雪豹耳本能地壓平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手機震了七下停了,然後又響起來。
這一次祁晏深醒了,他睜開眼,暗紅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空洞,看了一眼凌曜手裡的手機,然後伸出手來接。
凌曜把手機遞給他。
祁晏深看著屏幕上的號碼,虎耳瞬間僵住。
那一瞬間凌曜看見他的瞳孔縮緊了,像是看見了什麼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東西。
他接通電話放在耳邊,那邊只說了兩句話,很短的。
凌曜聽不清內容,但他看見祁晏深的臉色在燈光下一點一點變白,看見他的虎耳開始劇烈顫抖像是被風吹折的枯葉,看見他的左手死死攥住被子、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
「好。」他說。
掛了。
手機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床上,屏幕朝下,像是連它都不願意看見什麼。
凌曜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在抖,冰涼的,全是冷汗,指尖冰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祁晏深,」他輕聲叫他,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怎麼了?誰打來的?」
祁晏深看著他,暗紅色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不是哭,是比哭更可怕的東西,是一種認命了的、空掉的光,像是有人把燈芯從他身體裡抽走了。
「我爸。」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後天家祭,讓我回去。」
凌曜的豹耳刷地豎起,尾巴在被子下面繃成一條直線。
「不去。」他說,語氣乾脆得像是判決。
祁晏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不能去,」凌曜握緊他的手,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像是要用自己把他釘在床上,「你上次回去之後什麼樣,你忘了?你在醫院躺了兩個月,你耳朵怎麼缺的,你膝蓋怎麼壞的,你背上那個三年都長不好的傷口是怎麼來的,你告訴我,你忘了?」
祁晏深看著他。
他沒忘。他怎麼可能忘。
三年前那場家祭之後,他被抬出來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膝蓋爛了,跪刑跪到髕骨外露,醫生說要是不感染都算奇蹟;耳朵缺了一塊,是被剃冠的時候連皮帶肉削掉的,剃刀鈍得很,颳了三下才刮乾淨。
背上烙了印,是祁家的族徽,烙鐵燒到發紅,按上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皮膚發出「嗤」的一聲,像是烤肉下鍋;手腕上多了三道疤,是他自己後來割的,因為疼到睡不著覺,覺得割一刀反而能喘口氣。
他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然後凌曜來了。
然後他說了那些話「你很好」「我不適合你,我們分手吧」。
然後他一個人躺回浴缸里,把水開到最燙,把那些話泡進熱水裡,看著手腕上那些已經泛白的舊疤,想:他說的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我更不能連累他。
他記得。每一秒都記得。
「凌曜。」他開口叫他。
「嗯?」
「我必須去。」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尾巴尖在被子下面急促地抽動:「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別說『他們是家人』這種話,他們不配。」
祁晏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看著遠處城市邊緣那一點點微光。
那裡是祁家老宅的方向,三十公里外的山裡,燈火明明滅滅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他們是我的家人,」他輕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實,「血緣上。族譜上。法律上。不管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只要他們還活著,只要我還姓祁,我就得回去。這是規矩。」
「規矩?」凌曜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下去,他怕吵醒隔壁病房的人,但他的尾巴已經炸開了,「他們的規矩就是把你往死里打?他們的規矩就是剃你的冠、烙你的皮、把你跪到膝蓋骨外露?祁晏深,你管那叫規矩?」
祁晏深轉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憤怒和心疼,看著他緊緊皺著的眉頭,看著他繃緊的下巴像是咬著什麼不肯鬆口的東西。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凌曜的雪豹耳,軟軟的,溫熱的,指尖碰到耳廓絨毛的時候他感覺到凌曜整個人顫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但有些事,躲不了一輩子。我不去,他們會來找我。他們知道你。」
最後那四個字像一根針扎進凌曜的胸口。
凌曜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冰涼、指尖還帶著微微的顫抖,他把臉埋進去蹭了蹭,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裡、還是熱的、還是活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他說,聲音悶悶的。
祁晏深搖頭。
「不行。」
「為什麼?」凌曜抬起頭看他,「你怕我打架打不過他們?我告訴你我——」
「因為你去了,」祁晏深打斷他,暗紅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他們就有理由動你了。你以為他們不知道你?熱搜掛了兩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凌曜、是我的人,他們等著你呢。」
祁晏深嘆了口氣:「祁家的規矩,外姓人不能進祠堂,更別說一個……一個跟我有這種關係的外姓人。你踏進祁家大門的那一刻,他們就師出有名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們可以打你。可以關你。可以給你安一個『勾引祁家子弟、敗壞門風』的罪名,然後你猜怎麼著?你連熱搜都上不了,因為祁家有本事讓所有媒體閉嘴。」
凌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祁晏深看著他,慢慢說:「我不能讓你去。」
凌曜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下的青黑,看著他那雙暗紅色眼眸里深不見底的疲憊,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祁晏深也是這樣,一個人回去,一個人扛,一個人被折磨成那樣,然後出來第一件事是把他推開。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他太在乎了。
為了保護他。
「祁晏深。」他叫他,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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