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四針
今天的藥推進去的時候不是燙的,是酸的。
酸從肘彎開始,沿著血管往上蔓延,經過上臂的時候酸變成了麻,經過肩膀的時候麻變成了脹,經過脖子的時候脹變成了疼。
然後所有的感覺在腦袋裡匯合,變成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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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疼,不是酸,不是麻,不是脹。
是碎。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碎了,是從裡面往外碎的。
骨頭碎了,肌肉碎了,血管碎了,神經碎了,每一個細胞都碎了,碎成無數個小小的碎片,每一個碎片都在轉,都在燒,都在疼。
他的眼睛睜著,但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耳朵豎著,但什麼都聽不見。
他的嘴巴張著,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在鐵椅上劇烈地抽搐,皮帶扣被掙得咯咯響,手腕上的皮被磨破了,血從皮帶下面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
祁季恩拔出針頭,退後一步,掏出小本子。
「K-7第三次注射,」他一邊寫一邊念,「劑量增加0.5ml,濃度提升至2%,患者出現劇烈解離症狀,意識狀態……」
他抬頭看了看祁晏深。
祁晏深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散了,對光沒有反應。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進出,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一個破了的氣球。
「意識狀態,」祁季恩低下頭繼續寫,「暫時無法判斷。」
他合上本子,看著還在抽搐的祁晏深,歪了歪頭。
「堂兄,」他說,「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沒有反應。
祁季恩點點頭,站起來,端著托盤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祁晏深還綁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銀白色的長髮散落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隻虎耳。左耳,那塊缺損處對著門的方向,血痂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皮,薄得能看見毛細血管的紋路。
他的嘴唇還在動。
祁季恩盯著那嘴唇看了幾秒。
他在說兩個字,反反覆覆的,像是壞掉的錄音機在循環播放。
祁季恩看懂了。
「凌曜。」
他看懂了,但他沒說什麼。
他只是轉身,走出懲戒室,門在身後關上。
鎖舌彈進鎖孔,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
第六天。
祁晏深被抬進來的。
他已經根本沒有了意識。
從昨天下午打完第三針之後他就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眼睛睜著,瞳孔散著,身體偶爾抽搐一下,嘴唇一直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祁季恩每隔兩小時來看一次,在本子上記錄他的生命體徵:心率、血壓、呼吸頻率、瞳孔反應。
他寫得很仔細,字跡工整,每個數字後面都標了單位,像是實驗室里的研究員在記錄實驗數據。
第六天早上,祁弘毅來了。
他站在鐵椅前面,低頭看著祁晏深,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散開的瞳孔,看著他乾裂的嘴唇上那些新舊交替的血痂。
「能打嗎?」他問。
祁季恩站在旁邊,翻了翻本子。
「生命體徵平穩,」他說,「心率稍微偏快,血壓正常,呼吸頻率略高。理論上可以打。」
祁弘毅沉默了兩秒。
「打。」
祁季恩點頭,從保溫箱裡拿出今天的藥劑。
今天的藥瓶是琥珀色的,玻璃壁很厚,透過瓶身看不清裡面藥液的顏色。
他打開瓶塞,用注射器抽出來的時候,藥液是深黃色的,比昨天的更濃,黏稠度像是糖漿,抽的時候活塞要很用力才能拉動。
他走到鐵椅前,拉起祁晏深的左臂。
今天的手臂上全是淤青,從肘彎到手腕,一片一片的,青紫色,像是被人用棍子打過。針眼處的皮膚已經發黑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邊緣不規則的黑點,像是被菸頭燙過。
祁季恩找了找靜脈,肘彎的靜脈已經看不到了,被淤青遮住了。他在前臂上摸了一下,找到一根還算明顯的靜脈,在手腕上方兩指的位置,手鐲旁邊。
針尖刺進去。
祁晏深沒有任何反應。
瞳孔還是散的,嘴唇還是動著的,但身體不動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藥液推進去。
深黃色的藥液從針管里進入血管,透過皮膚能隱約看到一條黃色的線在血管里慢慢往上走,從手腕到前臂,從前臂到肘彎,從肘彎到上臂。
那條線走到肩膀的時候就停了。
藥液在血管里擴散開,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邊緣不清的淡黃色。
祁季恩拔出針頭,用白布按住針眼。
他退後一步,掏出本子,等著看反應。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祁晏深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抽搐,沒有抖動,沒有基因痛的反應。
他就那麼躺著,眼睛睜著,瞳孔散著,嘴唇動著,但身體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祁季恩在本子上寫:
「K-7第四次注射,劑量再增0.5ml,濃度3%。患者未出現明顯藥物反應。原因待查。」
他寫完,抬頭看了一眼祁弘毅。
祁弘毅站在那裡,虎耳豎得筆直,深棕色的眼睛盯著鐵椅上的祁晏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繼續,」他說,「明天加量。」
他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像是節拍器。
祁季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頭看著祁晏深。
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些散開的長髮,看著那隻露出來的左耳。
左耳,缺損處對著他,粉紅色的新皮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堂兄,」他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小孩,「你還活著嗎?」
沒有回答。
祁晏深的嘴唇還在動。
凌曜。
凌曜。
凌曜。
——
第七天。
祁晏深醒了。
沒有完全清醒,是那種介於昏迷和清醒之間的狀態。
他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知道今天要打第五針。但他的思維是碎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是一個完整的畫面,但拼不起來。
他看見凌曜站在八萬人的舞台上唱歌,銀灰色的短髮被風吹起來,雪豹耳豎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後晃著。
他又看見祁承宇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剃刀,笑著說「剃冠,降畜」。
他又看見祁叔端著碗走進來,碗裡裝著半碗水,水面晃著,映出頭頂的燈光。
他又看見凌曜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說「我陪你」。
畫面在腦子裡切來切去,快得像幻燈片,閃得他頭暈。
他被架著走出懲戒室,穿過走廊,來到祠堂正廳。
祁弘毅坐在正中,五位長老分坐兩旁,祁承宇站在右側,祁季恩站在更角落的位置。
他被按著跪下。
膝蓋砸在石板上,疼。
還是能感覺到疼的,只是沒有以前那麼清晰了。
以前疼是疼,像是一把刀扎進肉里,你知道刀在哪兒,知道刀有多深,知道血在往哪兒流。
現在疼是模糊的,像是一團霧,你知道霧裡面有東西在扎你,但你看不見,摸不著,說不出是哪兒在疼,也說不清有多疼。
「第五天。」祁弘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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