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是我
祁晏深的虎耳瞬間僵住。
他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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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祁叔。
凌曜看看他,又看看門。他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灰白色的虎耳軟塌塌地耷拉著,背有些駝,臉上全是皺紋。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舊衣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渾濁的眼睛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您是?」凌曜問。
「老奴姓祁,叫祁遠山。」老人微微欠身,「祁家的老管家。大家都叫我祁叔。」
凌曜回頭看了祁晏深一眼。
祁晏深靠在那兒,虎耳完全壓平,虎尾僵直著,一動不動。
但他的左手在輕輕發抖。
凌曜側身讓開:「請進。」
祁叔走進病房,走到祁晏深床邊。
他看著祁晏深,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左腕上的紗布,看著那低低壓著的虎耳。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大少爺,」他開口,聲音有些顫,「老奴來晚了。」
祁晏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祁叔直起身,把食盒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老奴一早熬的湯,」他說,「補血的。您小時候最愛喝這個。」
他打開食盒,一股香味飄出來。
確實是很香的湯,熱氣騰騰的。
祁晏深低頭看著那碗湯,看著湯麵上飄著的幾顆枸杞。
他小時候愛喝這個。
小時候。
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時候他還沒被叫「大少爺」,只是家裡一個白化的孩子,不被待見,但也沒人專門來害他。
祁叔那時候還不是老管家,背也沒這麼駝,會偷偷塞糖給他,會在他發燒的時候守一整夜。
那是很久以前了。
「謝謝祁叔。」他輕聲說。
祁叔的虎耳動了動。他點點頭,又看了看旁邊的凌曜。
「這位就是凌先生吧?」他問。
凌曜點頭:「我是凌曜。」
祁叔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打量,又像是感激,又像是擔憂。
「老奴聽說了,」他說,「是您送大少爺來的醫院。這幾天也是您在這兒守著。」
凌曜沒說話。
祁叔又看了看祁晏深,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少爺,家主那邊……知道了。」
祁晏深的虎耳劇烈一顫。
凌曜的豹耳瞬間豎起:「什麼意思?」
祁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祁晏深。
「昨天的事,傳到家主耳朵里了,」他說,「網上那些消息,有人專門截了圖送到老宅。家主發了很大的火。」
祁晏深的左手攥緊被子,指節發白。
他的虎尾僵直著,尾尖開始輕輕抽搐。
凌曜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然後呢?」他問,聲音很緊。
祁叔沉默了一秒。
「家主讓老奴帶句話,」他說,「讓大少爺好好養傷。養好了,回家一趟。」
他把「回家一趟」四個字說得很輕。
但凌曜聽出了那底下的意思。
他想起三年前祁晏深回「家」之後的樣子。滿身是血躺在懲戒室里,耳朵被剃了冠,膝蓋跪爛了,背上沒有一塊好肉。
他想起那份病歷上的六次記錄。
他想起浴缸里那缸血水。
「不去。」他說。
祁叔看著他。
祁晏深也看著他。
「我說,不去。」凌曜的聲音很硬,「他那個家,不是家。那是監獄,是刑場。他回去一次,就丟半條命。這次不去。」
祁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凌先生,」他說,「您不知道祁家的事。」
「我知道。」凌曜說,「我知道他背上的烙印是怎麼來的。我知道他膝蓋上的疤是怎麼留的。我知道他左耳那塊缺損是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把祁晏深的手握得更緊。
「我知道他這三年,一個人扛了多少。」
祁叔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他又看向祁晏深。
祁晏深靠在那兒,虎耳低低壓著,虎尾一動不動。但他被凌曜握著的那隻手,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很輕。但祁叔看見了。
他點點頭。
「老奴明白了。」他說,「老奴會回去說的。」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大少爺,」他沒回頭,背對著他們,聲音很低,「您種的藍雪花,老奴一直澆水。開得很好。」
他推開門,走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凌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豹耳豎著,尾巴繃得很緊。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祁晏深。
祁晏深的虎耳還是壓著。但他的眼睛看著凌曜,暗紅色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剛才說,」他開口,聲音很輕,「不去。」
凌曜蹲下來,和他平視。
「不去。」他說,「誰叫你都不去。」
祁晏深看著他。
看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光,看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看著他緊緊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他們會想辦法的。」他輕聲說。
「讓他們想。」凌曜說,「我等著。」
祁晏深沒說話。
但他的虎尾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尾尖輕輕碰了碰凌曜的小腿。
凌曜把那條尾巴輕輕握住。
「你別怕,」他說,「有我呢。」
祁晏深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不是怕。」他輕聲說。
凌曜看著他:「那你是什麼?」
祁晏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是……不知道我是誰。」
凌曜的豹耳豎起來。
「什麼意思?」
祁晏深抬起頭,看著他。
暗紅色眼眸里,有一種凌曜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茫然。
「有時候,」他慢慢說,「我覺得我不是我。」
凌曜握緊他的手。
「什麼時候?」
祁晏深想了想。
「疼得厲害的時候,」他說,「或者……太累了的時候。會有一個聲音。」
他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那個聲音說,」他繼續說,「別撐了。沒用。沒人會來救你。」
凌曜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然後呢?」
「然後……」祁晏深看著他,「有時候,我會不記得之後的事。」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一點。
「不記得多久?」
「不一定。」祁晏深說,「幾分鐘。幾小時。有一次,一天。」
凌曜想起那份病歷。
想起那六次自殺未遂的記錄。
想起那些他不在的夜晚,祁晏深一個人躺在浴缸里。
「祁晏深。」他叫他的名字。
祁晏深看著他。
「你看著我。」凌曜說,「看著我。」
祁晏深看著他。
「你剛才說的那些,」凌曜說,「梁醫生知道嗎?」
祁晏深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點頭。
「他說過,」他慢慢說,「可能是……解離。」
凌曜的豹耳完全豎起來。
解離。
他聽過這個詞。在查那些資料的時候,在那些關於PTSD的文章里。
解離性障礙。
當一個人承受的痛苦太多,太深,他的意識會分裂。會分裂出另一個自己,去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了的東西。
「祁晏深。」他又叫了一聲。
祁晏深看著他。
凌曜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用臉頰暖著。
「不管你是誰,」他說,「我都在這兒。」
祁晏深的虎耳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虎尾,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在凌曜手心裡動了一下。尾尖翹起來,輕輕蹭了蹭凌曜的掌心。
凌曜把那條尾巴輕輕握住。
「別怕,」他說,「我陪你。不管來的是誰,我都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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